“不用。”许琛把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一个被限流的视频,两天之内播放量反超前三集总和——平台那帮人不是傻子,他们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咽下面条,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限流一个正在生成天量数据的爆款内容,对平台来说就是在限自己的钱。”
周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申诉。”
许琛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第四集的事可以结了。接下来把精力放在后续内容的排期上,《隔墙有眼》的更新节奏不要因为这件事打乱,该每周三的还是每周三,正常走。”
——
三天后。
繁星短剧制作中心。
许琛刚从《金小童》剧组赶过来,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影棚里那种干燥的人造暖风气味。他推开制作中心一楼大门的时候,走廊里正对着的那间剪辑室亮着灯,门开着一条缝。
李绅站在门口,身边围着五六个人——剪辑师、录音师、灯光师,还有两个实习生,全挤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许琛进来,李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人群里挤出来,大步走过去。
他瘦了。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是一个人把所有精力都烧在一件事上之后的那种消耗感。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突出,下颌线削得更利,眼窝凹进去一截,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次许琛在制作中心见到李绅,这个人的眼睛里装着的是憋屈和不甘——一个电影学院的高才生被按在霸总短剧的流水线上,每天对着自己鄙视的剧本绞尽脑汁,那种眼神是会把人看老的。
现在不同了。
李绅的眼眶是红的。
红得很明显,不是刚哭过的那种肿,是那种长期缺觉加上情绪堆积了太久之后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冲开的红。
他走到许琛面前,站定。
走廊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李绅张了张嘴。
“许总——”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喉咙里像卡着一块什么东西。
“谢谢你。”
许琛看着他。
“谢谢你没让我一直拍霸总。”
这句话从李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个实习生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许琛没有说“不客气”或者“这是你应得的”之类的话。
他伸手拍了拍李绅的肩膀。掌心落在对方因为瘦削而硌手的肩胛骨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很实。
“你值得好剧本。好剧本也值得你。”
李绅的喉结滚了一下,把眼眶里的东西硬压了回去。
许琛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装在牛皮纸文件夹里的材料,递过去。
“这是什么?”李绅接过来,翻开文件夹。
封面页上印着几个字——《第二个影子》·剧本大纲。
李绅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住了。
许琛把手揣进裤兜里。
“陈思琪的第二部作品。一个摄影师发现自己拍的照片里,人影的动作永远比本人快三秒——影子在预演未来。故事的核心不是恐怖,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对命运的所有反抗,都已经被某种更高维的东西提前计算好了。”
李绅翻了两页,目光定在某一行文字上,手指微微发颤。
许琛继续说:“悬疑赛道不是一部作品。”
李绅抬头看他。
“是一条线。《隔墙有眼》是第一个标杆,《第二个影子》是第二个。后面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独立成篇,但它们共享同一座城市,同一套规则,同一片笼罩在日常生活之下的暗流。”
他看着李绅的眼睛。
“这条线,我要你来掌舵。”
李绅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一截。
他没有说“我行吗”或者“这个责任太大了”——被霸总剧磨了那么久的人,在拿到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之后,是不会再问这种问题的。
“什么时候开始?”
“《隔墙有眼》收官之后,立刻进入《第二个影子》的前期筹备。中间不留空档。”
“选角呢?”
“你来定。有需要我出面的,跟周海说。”
李绅把文件夹合上,紧紧夹在腋下。
“许总,我再说一遍——谢谢。”
许琛没有接这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里还站着的那几个人,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都愣着干嘛?你们导演接了新活了,不赶紧回去把手头的东西收尾?”
几个人被他这一嗓子催得一激灵,七手八脚散了。
李绅站在原地,把文件夹从腋下换到手里,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的字。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
《隔墙有眼》的成功在星火计划的数据后台上画出了一条分水岭。
许琛回到江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周海把近两周的投稿数据整理出来。
“《隔墙有眼》第五集上线前一周,平台日均投稿量在八百篇左右,跟上线初期差不多。第五集爆了之后,日均投稿量直接飙到三千二百篇。”
许琛坐在工作室的转椅上,屏幕上是后台的数据看板。
“赛道分布呢?”
“变化最大的就是悬疑。”周海把饼状图切了出来。“上个月悬疑赛道的投稿占比不到5%,现在跳到了22%。爱情还是最多的,但比例从68%降到了49%。都市职场和科幻也有小幅上涨。”
许琛盯着那个22%看了几秒。
一个赛道的诞生不是靠官方的分类标签和推荐位,是靠一部足够响亮的作品,让创作者们意识到“原来这条路也走得通”。
但赛道打开只是第一步。没有持续的内容供给,再大的赛道也会萎缩回去。
“把陈思琪的创作专栏置顶到首页。”许琛转过椅子,面对周海。
周海点了一下头。“置顶好说,放什么内容?访谈?创作心得?”
“放她的分成数据。”
周海的手在键盘上悬了一下。
“……数据?”
“对。她从星火计划上线到现在,所有的稿费收入加上影视化分成收入,逐月明细,做成图表,公开展示。该脱敏的脱敏,但核心数字不要模糊。”
周海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陈思琪的三篇作品——《隔墙有眼》已经影视化并爆火,《第二个影子》和《失物招领处》进入了剧本改编流程,稿费和分成加起来——
“许总,她单月到账的分成……差不多四十七万。”
“对。就是这个数字。”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四十七万。你觉得这个数字在网文圈和编剧圈意味着什么?”
周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网文圈的中腰部作者,月收入能稳定过万的就已经算是混得不错。绝大多数写作者——真正有才华、在各种平台上默默更新、订阅量几百几千、一个月稿费两三千块的那种人——多到数不过来。
四十七万。单月。一个此前没有任何名气的新人作者。
这个数字传出去,所有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时间花在写作上的人,所有拿着不错的故事但找不到变现渠道的人,所有被传统出版和影视改编的高门槛挡在外面的人,都会抬起头来。
“挂上去。”许琛说。“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营销文案,就放数据本身。”
周海拿笔记了下来,刚要退出去,许琛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隔墙有眼》的成功不只是剧本好,导演也好。陈思琪写了一个好故事,李绅把它拍成了好作品——这对组合是有化学反应的。我要在悬疑赛道试点一套导师制。”
周海停下笔。
“他们两个是第一对标杆组合。所有新入驻悬疑赛道的作者,提交的作品初审环节,加一轮他们的反馈。每人每周三到五份,不用写长评,一两百字的短评加一个评级。”
“许总,这等于让他们在拍自己片子的同时还要兼职当编辑。”
“工作量不大。但对新作者来说——被一个已经拍出爆款的导演和一个单月收入四十七万的作者亲自点评过,哪怕只是一句'这个悬念钩子设计得不错',那种激励效果是任何官方推荐位都给不了的。”
许琛转回来,看着周海。
“一个赛道一对标杆,一对标杆带一批新人,一批新人里再筛出下一对标杆。转起来之后就不需要我推了。”
周海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安排。”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许总,那个陈思琪——她现在知道自己的数据要被公开吗?”
“通知她。征得同意。”
周海走了。
许琛重新坐回转椅上,在黑了屏的电脑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写字楼的灯光打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陈思琪的分成数据在第二天被挂上了星火计划首页。
效果比许琛预计的还猛。
那个“单月到账四十七万”的数字从星火计划扩散到网文圈,再从网文圈蔓延到编剧圈、影视圈、自媒体圈,速度快到周海每隔半小时就要刷新一次后台。
“一个新人作者,上线不到两个月,月入四十七万。”
这句话被截图、转发、讨论、质疑、求证,在各个社交平台上从白天烧到深夜。有人算过账之后不信,有人翻了陈思琪的投稿记录和《隔墙有眼》的分成协议之后沉默了,有人连夜打开了一直躺在电脑桌面上的那个半成品文档。
周海在三天后给许琛发了一份数据报告。
星火计划的日注册新作者数量——从数据公开前的七十到八十人,跳到了四百三十人。
其中,悬疑赛道的注册占比高达38%。
大量新涌入的作者不是那种完全没有写作基础的素人。许琛让运营团队做了一轮抽样调查——新注册作者中有23%在其他文学平台有中长篇连载经历,有14%是编剧专业的在校生或毕业生,还有7%是从影视公司出来的freelancer。
有能力写出好故事、但缺乏一个公平机制来把故事变成钱的中腰部创作者。
这正是许琛要的人。
金字塔尖的大神不需要星火计划,塔底的纯新人需要太长的培养周期。中腰部才是整个内容生态的基本盘。
他们来了。
——
周海的那封数据报告被许琛存进文件夹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温韵诗。
许琛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键盘声、椅子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有人在远处说话的声音——奇迹游戏工作室那种永远充满了各种器械噪音的开放式办公环境。
“许总。”温韵诗的声音从噪音里穿出来,干净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说。”
“《古墓》的最终测试全部跑完了。”
许琛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全部?”
“全部。”温韵诗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她平时不太会流露的东西——不是激动,更准确地说,是一种长期高压之后确认了某件事终于达标的松弛。
“阿尔法测试阶段提出的一百四十七个BUG全部修复,马总亲自跑了两遍完整流程,第一遍花了十六个小时,第二遍花了十九个——因为他第二遍把所有隐藏箱庭都打了一遍。”
许琛把水杯放下。
“他怎么说?”
温韵诗顿了一下。
“他说——”她似乎在组织措辞,但最后放弃了修饰。“——他说他玩了三十年游戏,这是第一款让他在打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五分钟呆的作品。”
许琛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的光打在上面,均匀无瑕,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两秒,低下头。
“上架时间?”
“下月十五日。全球同步发售。PC端和主机端同步上线,海外区本地化版本全部完成终审。国区定价二百九十八,海外区四十九点九九美元。”
从一年多前在游戏博览会上向马文龙提出追加八个亿,到今天接到这通电话——这条路上烧掉的钱、堆进去的人、争吵过的会议、推翻过的方案、熬过的夜、解决过的BUG,全部压缩成了一个日期。
下月十五日。
“温姐。”许琛说。
“嗯?”
“辛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温韵诗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话就感动的人。但那两秒的安静本身,就已经是她的回答了。
“还有一件事。”她恢复正常语气。“马总让我转告你——上架当天,他要亲自在官方直播间里从头打到尾。”
许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他那操作水平,不怕劝退玩家?”
“他原话是——'我手残怎么了,手残才是最真实的玩家体验,手残都能玩爽才说明游戏做得好'。”
许琛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
“行,让他打。”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下月十五日。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看完的《第二个影子》剧本大纲上。
翻开,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