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霜
时间匆匆而过，这天高风正在科室给规培牲讲课，医教处打来了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三月下旬的医院，褪去了冬末的清寒，被恰到好处的阳光裹得温柔。
午后的阳光穿过行政楼宽大的玻璃窗，落在光洁的地面上，铺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楼下的草坪刚冒出新绿，几株早开的花在阳光下亮得显眼，树影被拉得很长，安静地落在步道上。
“胸痛中心建设进行得不怎么顺利。”杨明堂面色凝重，“指导文件出了一大堆，但贯彻得不行。”
高风很快便了解到他这么说的原因：急诊科叒出医患纠纷了。
“邢主任呢？”高风问道。
“开庭去了，妇产科那个纠纷。”杨明堂道。
“一尸两命的那个？”
“对，二审阶段，估计还是维持原判。”杨明堂道。
这个案子说起来也是令人惋惜。
死亡的产妇才20岁，头胎孕39周+2天，因“下腹阵发性疼痛4小时”就诊于一附院妇产科。
入院时患者神志清楚，生命体征平稳，产科检查提示：胎儿双顶径9.5cm，胎位为持续性枕后位，胎心142次/分，胎膜未破，宫口扩张2cm，宫缩规律但强度中等。
大多数情况下，正常分娩都是胎头先出来，这叫头位顺产，也是最安全、最常见的分娩方式。
持续性枕后位是一种常见的胎位异常，指分娩过程中，胎头以枕后位衔接后，经充分试产，至中骨盆及骨盆底时仍无法向前旋转为枕前位，导致分娩困难。
主管医生结合检查结果，明确告知产妇及家属：持续性枕后位属于严重胎位不正，顺产过程中可能出现胎儿宫内窘迫、窒息，产妇子宫破裂、大出血等致命风险。
强烈建议立即行剖宫产手术终止妊娠，以保障母婴安全。
产妇丈夫王某（初中学历）听完医生建议后，当场表示拒绝。
“你们就是想骗钱！顺产花不了多少钱，剖宫产又贵又伤身体，我还听说剖宫产生的孩子更聪明，凭什么让我们剖？”他上来就情绪激动地指责医生。
“就是！我生三个孩子，都是顺产，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产妇婆婆道。
主管医生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个患者自己是搞不定了，他直接把秃头的上级医生给喊了过来。
秃头的上级医师很强，但对方并不买账。
尽管两人一再耐心解释，告知家属胎位不正顺产的风险很高，剖宫产是为了规避风险，并非为了多收费。
“剖宫产生的孩子更聪明是毫无科学依据的谣言，顺产的风险性太高了！我劝你们要理性对待。”主管医生劝道。
但遗憾的是王某及其他家属（产妇婆婆、公公）均不接受医生的解释，认为医生是故意夸大风险、诱导消费。
“不就是想让我们多花钱嘛！说的这么好听！”
他们围在医生办公室大声争执，言语过激，拒绝配合任何进一步的诊疗建议。
期间产妇愿意接受剖宫产，但她显然在家中没有什么地位，被丈夫呵斥了一顿后便闭口不言。
主管医生为尽到告知义务，再次详细说明顺产可能导致的产妇及胎儿死亡风险，同时提供了相关医学依据，并拿出《知情同意书》，明确写明“拒绝剖宫产，自愿选择顺产，如出现胎儿窘迫、产妇大出血、子宫破裂等意外，一切后果由家属自行承担”，要求家属签署确认。
家属在情绪激动的状态下，由王某签署了该知情同意书，他在签署后仍不断指责医院和医生，拒绝配合术前准备及相关检查。
主管医生眼见沟通无效，立即上报了科主任和医院医教处，医教处的邢主任赶到现场后，再次向家属普及胎位不正的医学常识、顺产的风险及剖宫产的必要性，耐心安抚家属情绪。
但家属始终态度坚决，拒绝改变决定，甚至认为医教处工作人员与主治医生“串通一气”，拒绝沟通。
“你们就是一伙的！”
鉴于家属情绪异常激动，且已签署后果自负知情同意书，经验丰富的邢主任为避免冲突升级，同时尽最大努力保障患者安全，拨打110报警，请求民警协助劝说。
民警到达现场后，向家属宣讲相关法律法规，告知其医疗机构已履行告知义务，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后，需对自身选择承担相应责任。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干，你们既然来到了医院，就应该听取医生建议。”民警劝道，“生孩子嘛，不能把钱看得太重，母子平安才最重要。”
但王某及家属仍不为所动，坚持拒绝剖宫产，他甚至阻止医护人员对产妇进行心电及胎心监护。
“我们免费给你做。”这会儿主管医生也是没脾气了。
“这可是你们说的，不能收我们费用。”家属感觉自己赢了。
签署知情同意书2小时后，产妇宫缩强度突然增强，出现烦躁不安、面色苍白、出冷汗等症状，胎心监测提示胎心降至110次/分，提示胎儿宫内窘迫，同时产妇Y道出现少量出血。
主管医生立即再次紧急告知家属，必须立即行剖宫产手术，否则产妇和胎儿都将有生命危险。
“如果你们同意剖宫产，科室可以帮你们承担手术这块儿的费用。”妇产科主任于惠也急了，这马上就过年了，她是真不想摊上事。
但令人极其遗憾及无法理解的是：家属仍拒绝同意，坚持要求顺产，拒绝签署剖宫产知情同意书，也拒绝配合医护人员进行抢救。
医护人员虽在无家属同意的情况下，采取了吸氧、补液、胎心监护等保守抢救措施，但因胎位不正导致产程梗阻，产妇出现子宫破裂、失血性休克，胎儿因长时间宫内窘迫死亡。
医护人员持续抢救3小时后，产妇因失血性休克抢救无效死亡。
事故发生后，家属王某等人情绪崩溃，否认自己拒绝剖宫产的事实，反而指责医院抢救不力、延误治疗，要求医院承担全部责任。
“我们又不懂！你们可以强行给我们剖啊！”
“什么都没说就让我们签字！”
“你们就是不负责任！”
后经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鉴定，医院已充分履行告知义务，明确告知了顺产的风险及剖宫产的必要性，家属自愿拒绝剖宫产并签署后果自负知情同意书，医教处及民警已履行劝说义务。
由于有详细的书面及录音、视频资料，法院也认为医院的诊疗行为符合医学规范，产妇及胎儿死亡系家属拒绝合理诊疗建议导致。
一审判决：医院无过错，相关责任由家属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