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他是工科毕业的，但在社会这个大染缸中成长的不错，在开动了脑袋后他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
作为主管科研的副校长，他是有权利直接决定这件事的，但这样的话好像太过简单了一些。
你很轻易就把一件事情做成了，那大家多半会满不在乎，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反过来呢，推进这件事情的时候困难重重，你力排众议、披荆斩棘...最终的结果还很完美。这样的话，那旁人还不得比个大拇指啊。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有困难要上，没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这句话很搞笑，并常常拿来嘲笑领导的无能。
但真当陈松成了领导，他方才领悟其中的意境：领导干的就是困难的事儿啊，不困难怎么突出领导的才能。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校长办公室。
温绍山正在喝茶，很随意的招呼他就坐。
陈松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温绍山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
“好事。”他说。
“要不要上会讨论一下，毕竟是跟校外企业合作，在咱们学校还挺少见。”陈松道。
“你想的很周到。”温绍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道。
没两天，院委会便照常召开。
很快到了既定的环节，陈松起身清了清嗓子：
“明鑫医疗器械向学校提出了ENB电磁导航医疗设备算法联合研发合作申请，合作细节科研处已经预审，并提前发给了大家，现在交由院委会集体研讨，请各位依次发表意见。”
过了2分钟才有人发言，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院长郭敬儒。
他是本场第一位明确反对的人，也是反对派核心之一。
郭敬儒年过五十六，深耕传统计算机理论三十余年，他有一定的能力，但治学偏保守。
而且这个人在学校的风评不太好，常年紧盯着院系师资编制和科研经费配额，搞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怨声载道。
郭敬儒提前做了一定的准备工作，得知ENB是欧美淘汰的技术，他从心底不看好项目落地。
“我反对。第一，项目要求学院单独组建专属算法团队，抽调三个系共计六名在编专任教师、十二名硕博研究生，专职攻关电磁定位、肺部三维重建、术中动态补偿三套算法，这太夸张了。”
“我们学院师资编制本就紧张，软件工程、基础算法还有三个在研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正缺人手，凭空抽走骨干，现有课题进度必定全面滞后。”
他指尖点在立项书的人员配置一栏，语气加重：“第二，单独建专项团队的模式代价太高。高校和企业合作常规路径是零散课题挂靠，导师带着学生零散承接子模块，按需调配人力。”
“现在为一台医疗器械算法专门拉全职团队，等于学院单独划出一块编制资源绑定企业项目。万一后续项目临床推进不顺利、明鑫医疗中途撤资，这支组建起来的团队没了经费支撑，人往哪安置？编制空耗、科研资源浪费，这个风险学院承担不起。”
“第三，ENB技术在欧美全线遇冷停产，那个阿克曼教授的原型机在美科研立项惨遭腰斩，业内多篇综述直指该技术定位缺陷无解。咱们堂堂重点高校计算机学院，耗费优质师资去啃被发达国家淘汰的技术，也丢不起学术名声。”
郭敬儒说完，会议室内变得一片寂静。
稍后，反对阵营第二位冒了出来，是物理学院的院长曾卓。
“我赞同郭主任观点。单独建制专项团队，打破了我们各系自主调配师资的惯例。往年校企合作都是按子课题拆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互不捆绑。如今统一收拢成立跨系攻关组，各系人事、课题管理权被稀释，后续日常教学排课、研究生培养都会受冲击。”
“而且医疗设备算法属于跨界方向，咱们计算机学院主业是通用计算机科学，跨界投入过重，偏离学科建设主线。”
接连两位院长反对，会议室气氛瞬间凝重，几位中立院系院长低头翻看资料，迟迟没有发言。
医学院院长周振国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该是自己上阵的时候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有人比他发声的更早。
开口的是生命科学学院的伍舒和院长，他扶了扶眼镜道：“我偏向赞同。当下国内计算机内卷严重，纯理论科研竞争白热化，校企落地项目是学院的新增长点。”
“明鑫科技实力很强，他们那个球囊型的原位开窗器卖的很好，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朱秉谦教授也参与了研发....”
紧接着通信学院的院长也表态支持这项合作：“我也支持立项。我们学院常年做电磁信号处理，此前一直苦于没有落地场景，实验室一堆算法只能停留在论文层面。ENB的电磁定位算法刚好可以把我们的信号降噪、磁场畸变修正研究落地转化。”
“专项团队整合跨系人才，反而能打通学科壁垒，促进计算机和生物医学交叉学科建设，是学院补齐医工交叉短板的绝佳机会。”
“研究生跟着做实体临床项目，比起闭门写水文论文，肯定要强。”
“有道理啊...”有人轻声道。
这下分管人事与行政的副校长李敬明有些坐不住了。
“我反对！”
“从学院科研管理制度与绩效考核角度，我不赞成单独建制专项团队。我院现行科研考核、工作量核算、课时统筹都是按各系编制定岗，单独拉出跨系独立攻关组，等于在现有院系架构之外多出一套游离的人事考核体系。”
“老师一边隶属原教研室、承担教学任务，一边在专项组全职做项目，课时折算、科研工作量统计、职称参评标准很难划定，后续极易出现绩效考核纠纷。”
“另外，现在国内同类医疗导航研发项目多采用课题分包模式：企业分模块发包，各系按需承接，灵活可控。单独建全职团队相当于学院长期锁定人力，未来一旦政策变化，医疗器械审批标准调整，ENB产品无法上市，企业就算按协议赔钱，闲置的科研人力、实验室场地资源也是隐性损耗。”
“学院没有成熟的退出缓冲机制，贸然开创单独组建专项全职团队的先例，后续其他校企项目纷纷效仿，学院编制资源会被各类企业项目持续挤占，管理体系很容易乱套。”
“李副校长未免有些多虑了。”陈松笑着道，“一个合作的研发项目而已，要是随随便便就能影响到学校的管理体系，那我只能说这样的管理体系也未免太过脆弱了。”
李敬明皱着眉头道：“主要是技术前景不明朗，ENB是欧美国家已经淘汰的技术...”
“关于这个技术前景，欧美冷遇不等于技术无用。阿克曼失败是受制于欧美解剖数据集、早期硬件传感器短板，明鑫医疗正在实行本土化算法迭代，这也是他们找我们的目的。”陈松对众人侃侃而谈。
“欧美放弃是资本短视，我们如果跟着错过，等于错失介入医疗国产替代的风口。至于单独建队，恰恰是项目刚需。”
“ENB导航是软硬件耦合的复合型算法，电磁信号解算、呼吸动态位移补偿、支气管三维路径规划三者深度绑定，拆分给不同系零散研发，数据不通、算法割裂，永远做不出一体化可用的成品，零散挂靠的老模式适配不了高端医疗设备研发。”
“我觉得这次合作非常有必要，是咱们学校不可多得的机会。”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首位的温校长。
“大家都说的很有道理。”温绍山笑着道，“有争执很正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
“既然议程是你陈副校长提的。”他将目光转向陈松，“你也大力支持这次合作，那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
“成了，都是你的功劳，要是没成，呵呵...责任你也得负起来！”
顿时陈松的脸色有些变了，结果不对味——按他的设想，最后应该是温校长力排众议....
温绍山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小样儿，想拿我当枪使，你还嫩着呢。
会议结束后，温绍山将陈松和李敬明留了下来。
“我马上就要退了，领导们也问过我关于接班人的意见。”他的话让两人绷紧了身子。
“在我的据理力争下，上面原则上同意我的建议，这个位置会优先在校内选拔。”
“也就是从你们两个中。”他顿了一下后道。
陈松和李敬明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最后到底推荐谁，说实在的，我很为难。”温绍山悠悠道，“咱们不如把这个校企合作的项目当成一个试金石，要是成了...”
他将目光转向陈松。
“要是没成，那就敬明上。”
“我没意见。”李敬明立即道。
“我也没意见。”陈松紧接着道，但在心里他还是叹了口气。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温校长就要退了，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成果....看来对方还是更倾向于李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