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
“可能是精神病。”
高风跟着他去了抢救大厅，患者是一名27岁的男性。
有一种职业，终日与美食为伴，能随时逛街，且可以身着黄袍...
这名外卖员正被同事半扶半架着，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着。
没等高风开口，患者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医生，求你救救我，我血管里在唱歌，唱的是戏曲，《穆桂英挂帅》，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什么？！！”高风愣了一下。
只要你是在中南高官大的，那就不可能没有听过穆桂英挂帅，这会儿高风已经在心里哼上了：
辕门外那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
帅字旗飘如云，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上啊上写着，浑啊浑天侯穆氏桂英
谁料想，我五十三岁又管三军哪......
“你冷静点，慢慢说，”高风强压下心底的诧异，扶着患者坐下，指尖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耳朵里听到的，还是感觉身体里有？”
指尖传来男人脉搏的剧烈跳动，杂乱而急促。
他以前听过耳鸣的、幻听的，还从没听过有人说“血管里唱戏”。
“不是耳朵里，是血管里，顺着胳膊往心脏里钻，跟我的心跳一样，跳一下，唱一句。”患者道。
“我低头弯腰的时候，声音就变大，平躺能轻一点，按压脖子的时候，歌声还会变调、卡顿。”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慌，“我几十年没听过这戏了，手机里也没有，我是不是脑子坏了？中邪了？！！”
高风皱紧了眉头，指尖下的颈动脉搏动有力，却带着一丝异常的杂音。
他跟侯毅飞对视了一眼，然后让患者平躺，打开听诊器，依次听了他的心脏、肺部、颈动脉，那杂音愈发清晰，像是细小的水流在管道里湍急流动，但却绝无半点戏曲的旋律。
“不舒服前，你在做什么？”高风问道。
“送外卖，今天有点忙，我送了10多单了，感觉有点累，就停在路边歇了会儿...抽了根烟，喝了杯冰咖啡...”患者道。
“你先别慌，我给你做个体检，再拍个头颅CT，先排除一下脑部的问题。”
查体的过程中，高风的心里略微有点迷茫，患者血压162/111mmHg，明显偏高，双侧颞部、颈动脉可闻及血管性杂音，眼底有轻度血管痉挛，但神经系统查体完全正常，肌力、反射、病理征都没有异常。
“难不成是精神分裂症？”侯毅飞出声道，“不行等会儿让精神科的过来看看吧。”
“也行。”高风托着下巴道。
头颅CT的结果出来得很快，片子上没有出血，没有占位，也没有梗死。
“医生，怎么样？”患者盯着高风的脸，眼神里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恐惧。
高风拿着片子，反复翻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能确定男人没有脑部器质性病变，可“血管里唱豫剧”这种症状，教科书上没有记载，他过往的临床经验里也从未遇到过。
难道是精神类疾病？可男人神志清楚，逻辑清晰，除了幻听和恐惧，没有任何精神异常的表现。
高血压引起的？可高血压大多引发头痛、头晕，从未听说过会诱发这种奇特的幻听。
高风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开始百度....
可搜索了“血管性幻听”“搏动性耳鸣旋律”“高血压幻听”，屏幕上的词条翻了一页又一页，却没有一个能和男人的症状完全对应。
等待期间，患者的情绪越来越烦躁，他躺在病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单，嘴里喃喃自语：“还在唱，还在唱，医生，我受不了了……”
高风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有点焦灼，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觉得有点难受。
“先进行降压处理，卧床吸氧，保持安静避光。”高风暂时压下迷茫，对着护士吩咐道。他觉得，眼下也只能先控制住男人的血压，缓解他的焦虑，再慢慢查找病因。
这时候精神科的医生到了。
“谈话逻辑没有问题，也没有明显的异常行为，简单的计算题能够回答，举止符合逻辑...近期、远期记忆完整...”
“不像是有精神病的样子，等下可以做做量表测试。”精神科会诊医师沉吟了一下后道，“患者有点烦躁，你们可以给他小剂量用点镇静药，观察一下。”
“要还是这样，直接给我们收上去。”
侯毅飞让护士给患者打了半支地西泮，同时口服上了硝苯地平。
地西泮又称“安定”，属于国家管制的第二类精神药品，主要用于焦虑症、紧张焦虑状态和镇静催眠，尤其适用于入睡困难的情况。
同时它也是癫痫持续状态首选药物之一。
硝苯地平则是常用的降压药，适合各型高血压，尤其适合合并心绞痛、老年高血压、单纯收缩期高血压。
应用这两种药物后，患者焦躁的情绪好了一些，但是“血管内唱戏”的症状并无缓解。
“血压怎么还越来越高了。”一旁的侯毅飞有些不解，半个小时的时间，患者的血压从162/111mmHg升到了180/115mmHg。
“直接把乌拉地尔泵上吧。”高风建议道。
乌拉地尔属α₁受体阻滞剂，主要用于高血压急症、围手术期高血压、充血性心力衰竭，也用于嗜铬细胞瘤引起的血压升高。
由于降压温和且平稳，不易引起明显反射性心动过速，在很多临床医生眼里，它是快速降压的不二选择。
随着静脉降压药缓缓输入，高风站在病床边，一边观察着男人的血压变化，一边反复回想男人的主诉和查体结果：与脉搏同步的幻听、按压颈动脉症状变化、极度疲劳、只喝了冰可乐……
一个小时后，患者的血压降到了127/86mmHg，他突然坐起身，眼睛发亮。
“医生！戏唱完了！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了！”患者的语气里满是惊喜。
高风心里一动，连忙追问：“你再仔细听听，还有没有旋律？”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就只有心跳声！”患者侧耳听了片刻，用力摇头道。
症状随血压下降而缓解，这让高风更加确定，幻听与血管异常有关。
他再次回到电脑前，重新调整搜索关键词，这一次，他加上了“疲劳咖啡因幻听旋律”。
翻到第三页时，一篇国外的小众医学文献映入眼帘——《搏动性耳鸣与潜意识听觉联想》，里面提到，极度疲劳、精神紧张或刺激性物质（如咖啡因），可能会导致大脑将单调的血管搏动音，错误识别为潜意识中熟悉的声音，形成特异性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