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漫天。
连云水泊的外围水寨,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修罗火海。
冲天的赤红色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将那厚重的云层都映照得如同滴血一般。
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凄厉的惨叫声、刀剑砍入骨肉的沉闷声,交织成一首极其刺耳的丧钟交响曲。
在这片仿若人间地狱的喧嚣中,水寨偏后方的一处独立小院内,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屋子里的火盆早已经熄灭。
门窗被死死地钉上,缝隙里塞满了浸湿的棉布,为了阻挡外面那呛人的浓烟。
梦小九就坐在靠墙的床榻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她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哪怕外面的打杀声已经逼近到了院墙外,哪怕那炽热的温度已经隔着门板透了进来,梦小九那张苍白而清丽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惊恐。
她的手指极稳。
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襁褓,安抚着怀里那个还在沉睡的小生命。
她不害怕。
是真的完全不害怕。
梦小九听着外面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听着那些泰山派弟子为了抢夺财物而发出的狞笑,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冷漠的弧度。
太小儿科了。
这种程度的杀戮,这种乱哄哄、毫无章法的抢掠,在她眼里简直就像是孩童过家家。
她可是梦小九。
是在那个把人命当成草芥、把杀戮当成一门艺术的影阁里,硬生生蹚着血水长大的梦小九。
比这残忍十倍的炼狱,她都亲身经历过。
真正可怕的绝望,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她已经历过地狱,所以她不畏惧死亡。
“砰!”
院子那扇单薄的木门被暴力踹开,院落里传来极其放肆的调笑声和翻找东西的碰撞声。
“找仔细点!天门道长说了,这水寨里全是叛党,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嘿嘿,师兄,刚才前院那几个水匪的婆娘真是不错,可惜被王师弟抢了先。这后院偏僻,说不定藏着更标致的小娘皮!”
污言秽语隔着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九儿姐……”
站在窗前的小虎姐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一种病态的惨白。
小虎姐不是江湖人。
她只是个苦命的孩子,跟着弟弟小虎一路颠沛流离,虽然也见惯了死人,但此刻面对这群如狼似虎、连朝廷律法都不顾的泰山派畜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是瞬间吞没了她。
“别怕。”
梦小九的声音极轻,极冷。
她慢慢将襁褓放在床榻的最里侧,用被角仔细掩好,站起身,顺手摸出了藏在枕头下的一柄淬毒短刃。
刀锋暗蓝。
只要割破一点皮,外面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剑客就会在三个呼吸内全身溃烂而死。
这就是影阁教给她的生存法则。
“嘎吱——”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台阶上。
有人粗暴地推了推门。
“哟,这屋从里面锁死了!肯定藏着大活人!”
外面的声音瞬间变得亢奋起来。
紧接着。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只裹挟着真气的大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如暗器般向着屋内疯狂迸射。
小虎姐咬紧了牙。
她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怕,是活不下去的。
浓烈的烟尘夹杂着血腥气,瞬间灌满了这个狭小的房间。
三个身穿黄衫、满脸狰狞的泰山派弟子,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大步跨过了门槛。
领头的那个弟子,左脸颊上溅满了半干的血迹。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过,瞬间亮了起来。
“哈哈哈!真是老天开眼!”
那弟子扔掉手中染血的剑鞘,肆无忌惮的目光在小虎姐和梦小九的身上来回扫视:“外面那些糙汉子只配玩玩水匪的粗婆娘。瞧瞧这两个,水灵得就像是江南水乡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另外两个弟子也跟着发出淫邪的哄笑。
他们根本没有把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放在眼里。
这水寨的大局已定,他们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享受战利品。
“滚出去……”
小虎姐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她那瘦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梦小九的床前。
握着剪刀的手还在疯狂颤抖,但她眼底却爆发出了如同当日在大辽境内的狠绝:“你们敢过来……我……我就跟你们拼了!”
但她的声音劈了叉。
“拼了?”
领头弟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沾满血污的衣袖,一步一步向着小虎姐逼近:“臭娘们,在这水寨里,现在老子就是天。我倒要看看,你拿这把破剪刀,怎么跟大爷拼!”
他猛地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抓小虎姐的头发。
梦小九站在小虎姐背后。
她的眼神死寂。
手指已经搭在了短刃的护手上。
毒刃出鞘的角度她已经计算好了,切开这个畜生咽喉的时间,只需要半息。
就在梦小九准备动手,就在那泰山派弟子的大手即将触碰到小虎姐发丝的那个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门口炸开。
没有剑气纵横。
没有真气激荡。
只有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碾压!
那个跟在最后面、正准备关门的泰山派弟子,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脑袋就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样,被一只凭空出现的巨大手掌,直接捏爆了!
红的血,白的脑浆,瞬间喷溅了前面两个弟子一身。
房间里那淫邪的笑声,戛然而止。
领头弟子惊骇欲绝地回过头。
门外的火光,将一个巨大得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投射在了残破的墙壁上。
那是一个身材无比魁梧的壮汉。
身高近乎九尺。
双肩宽阔得犹如一堵生铁浇筑的城墙。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件极其宽大的破旧麻布长袍里,头上戴着一顶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斗笠。
黑色的阴影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只有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那个泰山派弟子的鲜血。
“你……你是什么人?!”
领头弟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形。
他常年练剑的手,此刻连剑柄都快握不住了。
壮汉没有说话。
连半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他只是迈开那如同象腿般粗壮的双腿,直接跨进了房间。
“找死!”
另一个弟子被这股恐怖的压迫感逼得几近崩溃,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手中长剑猛地卷起一朵剑花,拼尽全力刺向壮汉的胸膛。
那是泰山剑法中最狠毒的杀招!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长剑刺中壮汉胸口的麻布,非但没能刺入半分,反而如同撞上了万年寒铁,剑刃瞬间崩断成了三截!
那个泰山派弟子彻底傻眼了。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还是人的身体吗?!
壮汉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那只还沾着脑浆的大手猛地一挥。
反手一个耳光。
“砰!”
那个弟子的脖颈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整个颈椎被这一巴掌直接抽断,脑袋诡异地折向后背,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出了院墙。
眨眼之间,两名剑派精英暴毙。
领头弟子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血泊里。
“大侠饶命!爷爷饶命!我是……”
话音未落。
壮汉的大脚已经无情地踩了下去。
胸骨塌陷的声音伴随着大口大口的内脏碎块喷涌而出,将他接下来的求饶彻底堵死在喉咙里。
残暴。
极度的残暴。
这种没有丝毫真气波动,纯靠肉体力量碾压生命的手段,比那些高来高去的剑客更加让人感到骨子里的战栗。
小虎姐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跌坐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梦小九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藏在袖子里的毒刃被她悄悄收了回去。
她见过无数高手,但这种纯粹的杀戮兵器,她只在影阁最深处的禁区里听那些老家伙提起过。
壮汉处理完地上的尸体,就像是随手碾死了几只蚂蚁。
他转过身。
斗笠下的阴影,对准了床榻方向。
梦小九浑身瞬间绷紧,本能地护住了身后的襁褓。
但这壮汉的动作却出奇的快。
他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一只手猛地探出,直接揪住了梦小九的后衣领,另一只手如法炮制,抓住了地上的小虎姐,那巨大的力量让两人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啊!”
小虎姐发出一声惊呼。
壮汉顺势将床榻上的那个襁褓连同被子一起卷起,极其粗暴地塞进了梦小九的怀里。
紧接着,没有一句废话,壮汉双膝微曲。
“轰!”
房间的青砖地面瞬间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壮汉那庞大的身躯,抓着两个大活人,直接撞破了屋顶。
瓦片翻飞,横梁断裂。
夜风夹杂着大火的浓烟瞬间扑面而来。
梦小九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如刀割般尖啸。
水寨那惨烈的全貌在她的脚下迅速缩小。
漫天的火箭、成群结队的泰山派追兵、燃烧的楼船,全都被甩在了身后。
壮汉在燃烧的屋脊上如履平地。
每一次跳跃,都足足跨越十几丈的距离。
他不闪不避,直接撞穿了水寨外围那三尺厚的木栅栏,一头扎进了连云水泊最深处的芦苇荡中。
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