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展云趴伏在地,声音颤抖,却透出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决绝:“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少年将军没再看他,转头走向李从温。
两手按在李从温面前的茶几上。
“李大人,我的人扶上去了。”少年将军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这台面下的油水,咱们该刮一刮了。”
李从温冷笑一声,招了招手。
副将大步上前,递上一份写满名字的绢帛。
“铁骑下山,还泰山一个清净。”
李从温把绢帛随手扔在桌上:“但我留三百好手在山上。”
他指了指大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铁骑:“执法堂的缺,总得有人补上。这些人脱了甲,就是泰山派最忠心的弟子。”
表面退让,撤走大军,暗地里却把刀子直接捅进了泰山派的心窝。
执法堂掌握着生杀大权,只要这三百人留在山上,云寂也好,凌展云也罢,甚至整个泰山,依然在他李从温的掌心里翻不出浪花。
少年将军低头扫了一眼那份绢帛,上头的名字,全都是泰宁军里杀人不眨眼的兵痞悍卒。
他没点破,只是伸出手指,在绢帛上轻轻弹了一下。
“大人的好意,泰山上下自然感恩戴德。”
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在这沾满血迹的大殿里,轻描淡写地完成了对整座大山的切割。
大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从温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抽走明面上的铁骑,留下面子给庙堂,里子却用执法堂的三百悍卒牢牢攥紧。
少年将军看破不说破,转身大步走到殿侧的书案前,那上面堆满了昨夜从天门道长密室里搜刮来的账册与典籍。
少年将军随手翻找了两下,挑出了一本泛黄的旧书。
封面上写着四个古篆大字:岱宗秘剑。
这是泰山派立足江湖的根本,是无数练剑胚子做梦都想摸一摸的宝贝,当年多少惊才绝艳的年轻俊彦,为了学这两手剑法,在极顶崖畔顶着风雪跪了整整三年,都没能敲开这扇门。
少年将军拿着剑谱,走到大殿中央,那里还烧着一个取暖的铜火盆,里头的木炭红彤彤的,透着股暖意。
“旧规矩。”少年将军轻声开口。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那本代表着泰山几百年传承的秘籍,就这么轻飘飘地脱手而出,准确无误地落入火盆。
“轰!”
纸张瞬间被引燃,火苗窜起三尺高,幽蓝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精妙绝伦的剑招图形。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像是在给一座大山送终。
瘫坐在掌门宝座上的云寂道长,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火盆,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泰山派的根啊!
没了剑谱,这帮徒子徒孙拿什么在江湖上安身立命?
“这……这使不得啊!”云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宝座上扑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火盆,他双手浑然不顾木炭的高温,直愣愣地就想往火盆里抓。
“那是祖宗留下的基业!”老道士凄厉地哀嚎,嗓音沙哑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手刚伸出一半。
旁边一名副将拔出腰间短刀,没有任何犹豫。
“唰。”
刀光一闪。
没剁手。
刀锋只是精准地切开了老道士头顶的木制发冠,花白的头发瞬间披散下来,像个疯子。
发冠掉在火盆边,瞬间被火苗燎黑。
那股子切开空气的森冷寒意,贴着云寂的头皮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云寂的双手僵在半空,距离那燃烧的剑谱只有两寸。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肉,他却连缩回手的本能都丧失了。
他仰起头,看着那个拿着短刀、满脸漠然的副将。
所有的反抗,在冰冷的刀锋面前,都是个笑话。
老道士眼眶泛红,眼泪混着泥污,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
他缓缓收回手,规规矩矩地跪伏在火盆边,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
“贫道……谢大人赏赐。”
屈辱到了极点,也只能含泪叩首。
这就是江湖的道理。
少年将军看都没看那个抖成筛糠的老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刚从惊恐中缓过神的执事和弟子。
“旧规矩烧了。”
少年将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心湖里:“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无泰山派。”
石破天惊。
“整座大山,连同弟子名册,尽数并入江北门。”
少年将军伸手,随意地指了指一旁呆若木鸡的凌展云:“往后,只有江北盟。”
消息传出大殿,如同在极顶平湖里扔下了一块巨石。
残存的数百名泰山内门弟子聚集在广场上,听闻这个命令,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练了十几年泰山剑法、骨子里刻着名门正派傲骨的年轻剑修们,双眼直欲喷火。
“凭什么!”
有人低声怒吼,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堂堂剑派,居然要向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门派低头?
并入江北门?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然而,人群周围,是手持长矛、严阵以待的铁骑。
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钢甲上,反射出刺目的杀机。
一名铁骑尉官冷着脸大步上前,手中马鞭凌空一抽。
“啪!”
清脆的音爆声在广场上炸开。
最前排几名按剑的弟子,被鞭梢扫过,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惨叫着倒地。
数百支长矛齐刷刷向前一压。
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全都被这些森冷的兵刃强行按回了肚子里。敢怒,却不敢言。
道理,终究是在刀锋上的。
正殿内。
两个侍从捧着一套华贵的金丝长袍,强行披在凌展云的身上。
那是江北门历代门主大典才会穿的行头,重若千钧。
凌展云被迫站直了身子。
门外射来的,是几百道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鄙夷目光。
那些剑修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告诉他:你不过是个靠着大人物撑腰的走狗,一个抢占别人家产的暴发户。
凌展云手指死死捏住金袍的边缘,骨节泛白。
他低着头,没有去对视那些目光,嘴角却在剧烈地抽动。
极度的恐惧过后,这身重重的金袍压在他身上,反而压出了这位扬州商贾骨子里的一丝亡命徒狠劲。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
他是商人,商人最懂的就是如何把本钱翻倍。
这江北盟主是个傀儡,云寂是个傀儡,但他不能只是个任人揉捏的泥人!
“老子就算是个傀儡。”
凌展云咬紧牙关,在喉咙深处发出极低的呢喃,犹如一头被迫逼上绝路的困兽:“也要做个能咬人的傀儡!”
不咬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里根本活不到明天。
他在心底默默记下了周围每一张脸,每一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