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
对无常寺的顶尖刺客来说,这个胜算跟送死没区别。
正想着,后脊梁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就像是大雪天里,被一头饿极了的独狼死死盯住了脖颈。沈寄欢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没敢回头。刺客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能要命的人,正在走近。
“嗒,嗒,嗒。”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李从温走下了高台。
这位节度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西域来的琉璃杯,里面晃荡着殷红的葡萄酒,浓稠得像血。
玄甲亲卫蛮横地拨开人群,硬生生劈出一条道来。李从温端着酒杯,闲庭信步般走在人群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周围的江湖莽汉们像躲避瘟神一样,慌乱地往两边缩。
沈寄欢没动。
这种时候,退半步,在这位枭雄眼里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强压下心跳,让身体呈现出一种普通老百姓见到杀人场面时,那种极其自然的、细微的战栗。
那双沾着一滴血珠的黑色皮靴,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沈寄欢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常年熏染的昂贵沉香,混杂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铁锈味。
周遭几百号人,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这位大夫。”
李从温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听着温和,却像一把钝锯子,一点点锉着沈寄欢的骨头。
“看着面生啊。”
李从温居高临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刀片一样,一寸寸刮过这个蜡黄游医的脸庞。
沈寄欢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盛满了恐惧和讨好。
“小人……小人就是个走方郎中。”
她刻意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乡野的土气:“听说泰山掌门仙逝,本想着上山来讨杯素酒喝,沾沾仙气,没成想……”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尸体,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这出戏,唱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丝气机外泄,连脸颊肌肉的颤动都符合一个惊吓过度的中年人。
李从温没接话。
他举起琉璃杯,抿了一口猩红的酒液。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酒杯,这位节度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讨杯素酒?”
他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
毫无征兆地,李从温将那只还沾着他唇印的琉璃杯,直挺挺地递到了沈寄欢胸前。
“素酒没了。”
李从温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能剖开心肝:“喝杯红的,压压惊。”
一杯酒。
递得随意,却暗藏着最狠毒的杀机。
沈寄欢只要伸手去接,就一定会露馅。
一个靠悬丝诊脉吃饭的大夫,手掌该是细皮嫩肉的。
而一个常年把玩峨眉刺的杀手,虎口和指腹必然结着厚厚的老茧。
那种带着武道真意的茧子,用再多药水泡,也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沈寄欢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接,还是不接?
李从温的手悬在半空,稳如泰山。
周围四个玄甲亲卫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只要她迟疑半息,立刻就会被剁成肉泥。
“这位大夫。”
李从温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那灰扑扑的袖口上。
“你的手,可不像拿悬丝诊脉的。”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李从温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倒像是……拿绣花针的。”
沈寄欢后背“唰”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被看穿了。
那只琉璃酒杯就悬在眼前。
“拿绣花针的。”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四个亲卫的刀,已经拔出了半寸。
铁器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沈寄欢死死咬住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杀意。
她没有暴起发难,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吓破了胆,双腿一软,膝盖微弯,作势就要跪下去。
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终于哆哆嗦嗦地伸了出来。
枯黄,干瘦。
李从温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只手。
沈寄欢没有去握杯壁。
她做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无比契合郎中身份的动作。
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大拇指微微弯曲——这是老中医捏银针时最讲究的起手式。
三根手指,灵巧而小心地捏住了琉璃杯细长的底托。虎口朝上,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老茧的接触面。
无常寺里那些枯燥到让人发疯的伪装训练,在生死关头,成了救命的稻草。
李从温松了手。
杯子稳稳落在沈寄欢的三指间,酒液微漾。
“大……大人明鉴。”
沈寄欢捧着酒杯,语无伦次:“小人早年间,常给大户人家的内眷看病。这手上……确实沾了点捏针线的习惯。”
说完,她闭上眼,一仰脖子,将那半杯带着腥气的酒液灌进嗓子眼。
动作太猛,辛辣的酒水呛进了气管。
沈寄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哪里还有半点杀手的体面。
李从温冷眼看着这个弯腰干呕的游医。
锐利的目光在那只捏着杯托的枯手上停顿了三息。
没有真气流转,没有茧子,只有被劣酒呛出的生理性颤抖。
枭雄多疑,但枭雄也自负。
李从温眼底的那抹锋芒慢慢散去。
他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酒沫,从怀里摸出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擦了擦碰过酒杯的手指。
“你的易容术,当得起天下第一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