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情报,殿前司自然也有,但他没想到,宋当归一个刚进大理寺几天的底层杂役,竟然能看得如此透彻。
“这又能说明什么?”
赵十三反问:“凌展云不过是个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废物,江北盟再大,在朝廷的铁骑面前,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大人错了。”
宋当归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赵十三的眼睛,那是一种毫无畏惧的对视。
“凌展云是个废物不假,但他背后的人,却绝不是废物。大人请看这第二份卷宗……”
他翻开第二份卷宗,指着上面几条用红笔勾勒出的路线。
“这是江北盟近一个月来的粮草和兵器调动路线。表面上看,他们是为了防备北方的流寇。但是,如果把这几条路线,和无常寺在山东路的暗桩网重合起来……”
宋当归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您会发现,惊人的重合。江北盟的每一次物资调动,都完美地避开了无常寺的眼线。或者说……是无常寺在暗中给他们护航。”
赵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知道江北盟和无常寺的关系,因为江北盟的成立,本就是曹观起的一手布局。
但他震惊的是,宋当归竟然能仅凭这些零碎的卷宗,就推断出这两者的暗中勾结。
宋当归看着赵十三微变的脸色,心中越发得意。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最核心的机密,他要利用这个机密,在朝廷和江湖之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大人。”
宋当归俯下身:“江湖人,终究是江湖人。他们眼里只有地盘、秘籍和真气,哪里懂得什么皇恩浩荡。无常寺表面上是在替朝廷做事,暗地里,却在扶持江北盟。嵩山之事,为什么会有三百重甲覆灭?那绝不是什么意外!”
宋当归的语气变得笃定:“那是无常寺和江北盟联手做的一个局!他们是想借着嵩山的血,告诉汴梁城里的满朝文武,这北方的天,他们想遮便遮!他们是在威慑朝廷,是在为日后的谋反造势啊!”
死寂。
卷宗室里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赵十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兴奋而面容扭曲的男人。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这个被曹观起安插进来的“疯狗”,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忌惮,甚至是一丝不可思议的尊重。
太毒了。
宋当归这番推论,七分真,三分假。
他巧妙地利用了江北盟和无常寺的客观联系,却将动机完全扭曲成了谋反立威。
他这是在借刀杀人。
他想借大晋朝廷的刀,去砍江北盟,去砍无常寺。
曹观起把他安插进来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这把刀正是如今的石敬瑭、甚至是赵十三自己,想要用的刀。
朝廷,太需要一个理由,去名正言顺地清洗北方的江湖势力了。
赵十三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宋当归,你倒是个明白人。”
赵十三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沉:“你这番说辞,可谓字字诛心。只是……大理寺卿陆少安,未必会信你这一套。陆大人是个讲证据的人,没有确凿的铁证,他不会轻易对任何势力发难。”
听到陆少安的名字,宋当归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但那抹冷笑转瞬即逝,他再次换上了一副恭敬的姿态。
“陆大人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
宋当归佝偻着背,阴恻恻地说道:“重要的是……当今圣上信不信?殿前司信不信?只要大人您把这份推断放在陛下的龙书案上,以陛下对藩镇和江湖的忌惮……哪怕没有铁证,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到时候,江北盟不反也得反,无常寺想置身事外,也由不得他们了。”
赵十三深深地看了宋当归一眼。
这个男人,为了报复,已经彻底失去了人性。
他不在乎天下会死多少人,不在乎大晋会不会因此陷入战火,他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全部拉进泥潭。
“你身上的泥腥味太重,怨气也太重了。”
赵十三缓缓站起身,重新披上了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他走到暗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宋当归,你要记住。刀太锋利,固然能杀人,但也极易折断。大理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汴梁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罢。
赵十三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药瓶,反手轻轻一掷。
药瓶稳稳地落在了那张被鲜血和墨汁染红的桌面上。
“这是宫里御赐的上好金疮药,对断指之伤有奇效。”
赵十三的声音在门缝间飘散,依然是那种带着侠气的温和:“我不喜欢看人流血。尤其是……被这世道逼着流血的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别把它轻易填了这权力的欲壑。”
吱呀。
暗门关上。
赵十三的身影,彻底没入了汴梁城无边的黑夜与风雪之中。
卷宗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那盏残破的烛火,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宋当归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态,足足站了半盏茶的时间。
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他那微微弯曲的脊背,突然犹如一张拉满的长弓,猛地绷直了!
那种唯唯诺诺、那种夹缝中求生的底层姿态,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瓶白瓷金疮药。
御赐。
奇效。
不忍看人流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当归突然神经质地低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犹如夜枭在啼血。
可怜我?体恤我?一个高高在上的殿前都指挥使,竟然来可怜我这个看大门的杂碎?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个药瓶。
他的面容在烛火下扭曲得狰狞,眼底的疯狂彻底引爆。
我不需要可怜!我不需要施舍!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善意,比毒药还要让人恶心!
我只要九爷赢!
我只要曹观起赢!
这把火,就算是自焚,也要烧起来!
我要灭了大晋!
“砰!!!”
他狠狠地将那个珍贵的白瓷药瓶砸在了青石板上!
瓷片四溅,散发着名贵药材清香的白色粉末,瞬间混入了地上的污泥和墨汁之中,化作了一摊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我要的,不是你们不忍看我流血!
宋当归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对着那扇紧闭的暗门,内心在咆哮。
我要的,是你们所有人都流血!
是你们所有人都痛!
发泄过后,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重新找回了那种阴冷的理智。
他拖着残腿,走到书架的最深处。
在一排长满了绿毛的旧历法背后,他摸索着,用力推开了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
青砖后,是一个隐秘的暗格。
宋当归小心翼翼地从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
铁盒没有锁,但他打开的动作,却比面对石敬瑭还要谨慎。
“咔哒。”
铁盒开启。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封是用一种极其特殊的黑纸制成的,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信封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个展翅欲飞的图腾。
那是一条黑龙。
狰狞、霸道、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的黑龙。
影阁的专属印记。
看着这个印记,宋当归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仿佛在看着他这辈子最心爱的情人。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宋当归,在进入大理寺的第二天,就已经背着所有人,与那隐藏在黑暗中最深的影阁搭上了线。
即便曹观起没有交代他做什么。
即便赵九没有交代他做什么。
甚至陆少安也没有交代他做什么。
但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使命,他要燃烧自己,为那个黑暗里孤独的明灯,哪怕只是一瞬,也要为他照亮那片黑暗了无数年的路。
……
与此同时,穿过无尽的风雪。
北地。
雁门关。
这处自古以来便是抵御北方异族入侵的天下第一雄关,此刻正被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风雪死死地笼罩着。
城墙上,粗如手臂的火把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曳,发出呼啦啦的声响,火星被风雪卷出数十丈远,瞬间熄灭在无边的黑暗中。
守将王章紧紧地裹着那件散发着膻腥味的厚重羊皮袄,依然被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他抹了一把胡子上结出的冰凌,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这他娘的雪,是要把天都给下漏了吗?”
他搓着手,跺着脚,望着关外那白茫茫、死寂一片的古道。
就在这时。
“得得得!得得得!”
一阵急促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什么人?!”
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拔出了刀剑,弓箭手拉满了长弓,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雪中。
一骑快马,犹如从地狱里冲出的幽灵,疯狂地朝着雁门关的大门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驿卒,已经完全成了一个雪人,他的双手死死地被冻在缰绳上,脸色青紫,嘴唇发白。
“八百里……八百里加急!”
驿卒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哑地咆哮着。
“汴梁加急密令!阻者……杀无赦!”
“砰!”
话音刚落,那匹早已力竭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口吐白沫,重重地摔倒在关口前厚厚的积雪中。
驿卒也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在雪地里滚出十几步远,但他依然死死地将一个用牛皮密封的竹筒护在胸前。
“快!开城门!救人!”
王章脸色剧变,立刻下令。
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几名士兵冲出去,将那个几乎冻僵的驿卒拖了进来。
一把夺过那个竹筒。
借着城门洞里避风的火把,他一眼就看到了竹筒封口处,那极其刺眼的、由兵部和大理寺双重盖下的血红色火漆印记。
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兵部主外,大理寺主内。
这两家同时下达的密令,在这雁门关几十年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王章颤抖着手,用匕首挑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密卷。
他凑近火把。
只看了一眼。
王章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张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凌厉如刀,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滔天杀气。
“即日起,雁门关全面封锁。”
“严查过往一切商客、僧道、游卒。”
“凡携带大型木箱者,凡持有古籍图谱者,凡有江北口音行迹可疑者……”
王章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最后那八个字上。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不论身份,就地格杀!”
王章抬起头,越过那厚重的城墙,看向关外那通往大辽的茫茫古道。
风雪依然在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