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原本温热的空气,瞬间凝固。
“噗——!”
赵九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一大口触目惊心的血从他口中喷出。
那血液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丝丝缕缕失控的暗金色真气。
血滴砸在面前那张紫檀木小几上,瞬间烧出了几个焦黑的深坑。
“九哥!”
“九爷!”
两声惊骇欲绝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刚刚处理完外面的残局,撩开车帘探头进来的夜游,在看到赵九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在嵩山之巅一招破甲三百、犹如神明般不可战胜的赵九。
那个哪怕被一剑穿心也依然谈笑风生的赵九,此刻的脸上,竟然连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血色都找不到了!
惨白、灰败,死气沉沉。
夜游那双握惯了长刀、连杀残梅两大绝顶高手都未曾抖过一下的手,此刻竟然在剧烈地颤抖着,斗笠上的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随身携带的金针瞬间出现在沈寄欢的指缝之间。
“少阴经、厥阴经……全乱了!真气倒灌,气海成了漏斗!”
沈寄欢一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着医者最后的冷静,一边将真气疯狂地灌注到金针之中,“嗤嗤嗤”数声连响,三根长达寸许的金针,分别刺向赵九胸口的膻中、鸠尾、巨阙三大死穴!
她要强行封穴,把那些暴走的真气堵在经脉里!
然而,就在金针刺入赵九肌肤的那个刹那。
“嗡——!”
赵九的体内,爆发出宛如龙吟般的沉闷轰鸣!
那本就不属于凡人肉体所能承载的第九层真气,在失去了赵九意识的压制后,彻底化作了一头发狂的野兽,它感受到了外来真气的入侵,本能地展开了最残暴的反噬.
“砰!”
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金针逆流而上,直接撞击在沈寄欢的双手上。
“啊!”
沈寄欢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那三根金针也随之倒射而出,钉在了车厢的木板上,尾端还在剧烈地颤鸣.
“姐姐!”
朱珂眼疾手快,猛地向前一扑,在沈寄欢的后背即将撞上车厢内壁的瞬间,将她抱在了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朱珂的五脏六腑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鲜血。
“别管我……快去看他!”
沈寄欢根本顾不上自己被震得几乎脱臼的双臂,她挣扎着推开朱珂,连滚带爬地扑回赵九的身边,那双总是清冷如仙的眸子里,此刻已经溢满了绝望的泪水。
“压不住了……珂儿,我压不住了!”
沈寄欢的双手悬在赵九的身体上方,却根本不敢再落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的经脉已经像是一张薄纸,任何外力都会直接把它捅破,他会爆体而亡的!”
赵九靠在引枕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出奇地清明。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曾经能弹指杀人的手,此刻却虚弱得连擦去沈寄欢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寄欢……别哭了。”
赵九屏息凝神,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我的身体……我清楚。这股气……太霸道了,堵是堵不住的。”
“那怎么办?哥哥,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朱珂扑到床前,死死地攥住赵九的手。
赵九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必须得找人……找合适的人,把这股乱窜的内功……原封不动地传出去……”
他看着朱珂和沈寄欢,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而且……必须是没有底子的人……经脉没有被其他真气打磨过……只有这样白纸一样的人,才能……承载住气……”
听到这个条件,朱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没有底子?白纸?刚才那个少年将军行不行!”
朱珂猛地转头,看向车帘外那个依然呆立在风雪中的夜游:“夜游哥!方才那人年纪轻轻,又是带兵的将领,身体素质绝对远超常人,你现在立刻去把他抓回来,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过来。”
“是!”
夜游根本没有任何犹豫,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杀机,转身便要朝着郭荣离去的方向追去。
哪怕是背负天下骂名,哪怕是杀尽河东大军,只要能救赵九,他夜游在所不惜!
“不行……”
一声极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呵斥,从赵九的口中传出。
夜游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不行。”
赵九看着朱珂,艰难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
朱珂急得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大不了等他承受不住的时候,我用蛊虫吊住他的命!九哥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发善心吗!”
“他有底子……”
赵九咳出一口鲜血,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修的……也是……天下太平决……若是强行把我的真气灌入他的体内,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会在他体内碰撞……”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赵九的脸上,那一丝勉强聚集起来的神采迅速涣散,灰白色的死气彻底笼罩了他的面容,此时的他,宛如一个刚刚咽气的死人。
“九哥!”
朱珂看着赵九那副宁死也不愿连累无辜的模样,心痛得快要裂开了。
她太懂这个男人了。
他总是把所有的苦难都扛在自己肩上,他算计天下,算计庙堂,却唯独不肯算计那些真正为了这天下流血的忠勇之士。
“好!我带你去找别人!”
朱珂眉心一横,现在不是在雪地里碰运气的时候,这茫茫雪原上,上哪去找一个筋骨绝佳又毫无内功底子的白纸?
没有时间了!
“姐姐,搭把手!”
朱珂一把扯下车厢内那件宽大的熊皮大氅,将它紧紧地裹在赵九的身上,随后,她竟然直接俯下身,将人事不省的赵九强行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珂儿,你做什么!”
沈寄欢大惊失色。
“弃车!”
朱珂背着赵九,猛地掀开车帘,纵身一跃跳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雪花,瞬间刀子般割在她的脸上,但她却仿佛毫无所觉,体内的真气被催动到了极限,整个人犹如一道粉色的闪电,在齐膝深的雪地上轻点,向北疯狂地掠去。
“刘知远身边猛将如云!将门之后都是好胚子!”
朱珂一边在风雪中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眼泪被风吹散在身后:“河东大营里肯定有还没来得及练出内功的少壮!我们去了,挨个挑!总能找出一个能承接你真气的人!”
“夜游!跟上!”
沈寄欢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药箱,身形如风般追了上去。
夜游一言不发,拔出长刀,紧紧地护卫在两女的身侧。
风雪在耳边发出凄厉的呼啸。
朱珂背着赵九,只觉得后背上一阵阵的发烫,那是赵九体内失控的真气正在不断地外泄,那些狂暴的暗金色气流,甚至将周围飘落的雪花都震成了虚无。
就在这时,趴在朱珂背上的赵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朱珂肩膀上的衣襟。
“来不及了……”
赵九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狠狠地在朱珂的心脏上切割着:“南大营……距离这里太远了。以我现在的状态……撑不到那里的。”
“闭嘴!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朱珂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咬着牙,拼命地催动着轻功:“你给我撑住!你答应过我的,你要陪我去长安,你要带我去看那个海晏河清的天下!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杏娃儿……”
赵九突然叫出了朱珂的小名。
朱珂的脚步猛地一踉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哥可能……陪你去不了长安了。”
赵九的嘴角带着一丝抱歉的笑意,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若我死了……你和寄欢……回无常寺……曹观起……会护着你们……”
“我不听!我不要他护!我只要你!”
朱珂发出绝望的哭嚎。
她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茫茫雪原,哪里有生路?
突然,她的目光锁定了前方半山腰处,一个若隐若现的破败轮廓。
那是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去那里!”
朱珂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方向,背着赵九直奔那处破庙而去。
“砰!”
破败的木门被朱珂一脚踹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合着雪花簌簌落下。
庙内极其简陋,一尊早已面目全非的山神像倒在神台上,屋顶的瓦片破了几个大洞,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但此刻,这已经是他们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朱珂小心翼翼地将赵九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干草上,赵九此时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唰!唰!”
两道身影紧随其后落入庙中,正是沈寄欢和夜游。
朱珂直接盘膝坐在了赵九的左侧,双手猛地搭在了赵九的手腕上。
沈寄欢心领神会,立刻在赵九的右侧盘膝坐下,同样握住了赵九的另一只手腕。
两人将赵九围在中间。
“疏导他的气!”
朱珂转过头,那双眼里充满了决绝,对着沈寄欢说道:“《归元经》里有记载,桥段真气之法,我们没有白纸,就用我们自己的经脉做桥梁,把他的真气引出来,在我们的体内转一圈,化解掉戾气,再给他送回去!”
“好!”沈寄欢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办法,相当于用她们自己的身体去替赵九承受那份撕裂经脉的痛苦,稍有不慎,三人都会走火入魔。
但现在,别无他法。
“切记不能多,一丝一丝地引。”
朱珂叮嘱完,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犹如一尊杀神般的夜游:“夜游哥,劳烦你护法,从现在开始,别让任何旁人靠近这间破庙十步之内,违令者,杀无赦!”
“还有!”
朱珂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骨哨,用力地扔给夜游:“立刻传信无常寺,动用最高级别的无常帖,传令河东境内的四个佛堂,让最近的人来!”
“是!”
夜游稳稳地接住骨哨。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阵法中生死未卜的赵九,随后猛地转身,走出了破庙。
站在风雪中,夜游将那枚黑色的骨哨放在唇边。
“呜——!”
撕裂这漫天风雪的诡异哨声,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