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手心的肉里,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
他知道自己跪下意味着什么。
但他看了看被拎在半空中的小外甥,看了看断了腿的林城。
他别无选择。
郭荣的膝盖,开始弯曲。
“不可!”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咆哮,突然在破庙中炸响!
是林城!
这个被砍断了一条腿都没有哼过一声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崩溃了。
他无法看到自己的少将军,在这些异族蛮子面前受此奇耻大辱!
他知道,少将军是为了救那个五岁的小外甥。
如果少将军不跪,小外甥定然难逃一死。
如果小外甥死了,少将军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之中。
那一刻,林城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想到了他和少将军第一次在军营里认识,那个时候的郭荣还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却硬要和他们这些老兵抢着吃最难咽的粗粮。
想到了他们一起顶着风雪打仗,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起在篝火旁喝着劣质的烧酒,吹嘘着有朝一日要跟着刘帅一统天下,把这些异族全部赶出中原。
那一刻。
他却只想到一件事。
少将军的膝盖,不能弯!
河东的旗帜,不能倒!
“只要我们都死了……将军就不必受这辱了!他就能带着小郎君……搏一搏!”
死了,不就得了?
林城猛地抬起头。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冲着破庙的梁柱,冲着那漫天的风雪,大喝一声:
“河东男儿!”
“刀可断!不可弯!”
这一声怒吼,犹如晴天霹雳,震得破庙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话音未落。
断了一条腿的林城,猛地扑向了身旁那名押着他的定难军士兵!
他没有抢武器。
他是直冲冲地用自己的脖颈,撞向了那名士兵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弯刀!
“噗嗤!”
鲜血狂喷。
林城的头颅几乎被削掉了一半,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郭荣,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笑意。
“林城——!!!”
郭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那一刻。
被押解在地的数十名河东残兵,那些本以为已经失去了一切反抗能力、只剩下半口气的儿郎们。
在听到林城的那声怒吼后。
仿佛被点燃了骨子里的引线。
“河东男儿!”
“刀可断!不能弯!!!”
剩下的所有河东儿郎,竟然齐齐地跟着大喝了一声!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们全部用自己的脖颈,用自己的胸膛,猛地撞向了身旁那些定难军士兵的刀锋!
“噗嗤!”
“噗嗤!”
几十道鲜血,如同绽放的红莲,在破庙内瞬间喷发!
那些定难军的士兵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袭击给弄懵了。
他们手里的刀,就这样被动地切开了这些大晋士兵的咽喉。
一具具尸体,连串地倒下。
瞬间,血流成河。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要将破庙的顶掀翻。
郭荣呆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即将下跪的姿势,整个人犹如一尊石像般僵在那里。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一片刺目的鲜红。
不仅是他。
那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定难军将领,也彻底呆住了。
他常年带兵打仗,见过不怕死的人,也见过敢于拼命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竟然有一支军队,能够为了主将的尊严,如此坦然决绝地集体赴死!
这群疯子!
这群不要命的疯子!
将领的内心深处,突然升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
破庙内,除了风雪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一直被拎在半空中的那个五岁小孩,曹彬。
突然动了。
刚才的血腥场面,没有吓哭他。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凶狠。
他趁着那名拎着他的士兵发呆的瞬间,猛地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士兵的手腕上!
“哎哟!”
士兵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曹彬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竟然连滚带爬地瞬间跳了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面临如此恐怖的绝境时,竟然没有往外跑。
而是直奔郭荣身旁的那个定难军将领!
他小小的身躯在血泊中滑行,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一把断掉的匕首,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河东儿郎!刀可断!不能弯!!!”
五岁的曹彬,用他那稚嫩却清脆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从一个孩子口中喊出,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
将领被这一声怒吼惊醒。
他看着那个举着匕首朝自己冲过来的五岁小屁孩,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恼怒。
“小杂种!找死!”
将领抽起长刀,泄愤一般,直直地朝着曹彬的脑袋砍了过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
别说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是一个成年壮汉,也绝对扛不住!
郭荣目眦欲裂,他想要扑过去,但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了!
“彬儿!”
眼看那一刀就要将曹彬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破庙那高高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房梁上。
夜游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河东的骨气,哪怕是他这个冷血的杀手,也感到了一丝动容。
夜游并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动用真气。
他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房梁的朽木上轻轻一抠。
指尖一弹。
“嗖!”
一粒微小的木屑,悄无声息地射出了黑暗!
木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名将领握刀的右手手腕上的神门穴。
“嗡!”
将领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仿佛被毒蜂蛰了一下。
那原本必杀的一刀,竟然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曹彬那瘦小的身体,侧开身子。
刀锋擦着曹彬的脸颊劈落,削下了一缕头发,重重地砍在了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而曹彬,在侧身躲开的瞬间,并没有退缩。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手中那把生锈的断匕首,狠狠地刺向了将领的大腿!
“噗嗤!”
匕首没入肉中,鲜血渗出。
虽然因为力气太小,刺得不深。
但谁能想到?
一个五岁的孩子,居然能够避开一个久经沙场的高手这精准且势大力沉的一刀?
并且还做出了反击。
将领大腿吃痛,发出一声怒吼:“小畜生!”
他左手化掌,就要一掌拍碎曹彬的脑袋。
但,就这一瞬间的耽搁。
已经足够了。
就在他手掌要落下的那个刹那。
一道身影犹如发狂的猎豹般扑了过来!
郭荣!
他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生中最恐怖的速度。
郭荣一把将曹彬死死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扛了将领那一掌。
“砰!”
郭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没有倒下。
他借着那一掌的推力,身体猛地一转,右手顺势夺过了将领手中那把砍在石头上的长刀。
“唰!”
刀锋一转,直接反架在了将领的脖颈大动脉上!
冰冷的刀锋,切入肌肤。
一击必杀的距离!
周围那些反应过来的定难军士兵,纷纷拔刀冲了上来。
“别动!谁敢动,我活剐了他!”
郭荣双目赤红,如同一头护犊的恶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定难军的士兵们投鼠忌器,僵在了原地。
郭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手中的刀,微微颤抖着,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切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能杀。
他太想杀了眼前这个畜生,替林城他们报仇。
但若是杀了这个将领,他和曹彬必然会被这上百名愤怒的定难军乱刀砍成肉酱。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他必须像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样,学会权衡,学会隐忍。
这是林城用命教给他的一课。
破庙内,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而在这生死对峙的下方,神台那块满是灰尘的黄布下。
朱珂和沈寄欢,还在死死地压制着赵九体内那暴乱的真气。
二女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们听到了外面的一切,听到了那一声声悲壮的自尽声,听到了那个五岁孩子的怒吼。
朱珂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这就是九哥哥拼死也要护住的天下吗?
这天下,还有这种不怕死的硬骨头。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赵九。
那搭在朱珂手背上的那根食指,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却犹如利剑般纯粹的生机,在他那破碎的经脉深处,悄然复苏。
无常寺的渡鸦,已经划破了风雪,落在一个少女的肩头。
少女突出了一口浊气,叉着腰嘿嘿一笑。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