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沉闷到了极点。
整个地下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
洞顶的钟乳石咔嚓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洞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将火折子的光芒压得极其暗淡。
温良猛地拔出竹篙,挡在沈寄欢身前。
王虎却僵在原地。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那是水寨底层火药库爆炸的声音。
那个火药库,是他们为了防备朝廷水师,偷偷从扬州盐帮手里买来的黑火药,足足囤积了上百斤。
引信就掌握在浪八手里。
浪八说过,只要水寨守不住了,他就点燃那个火药库,拉着所有的朝廷鹰犬一起下地狱。
他做到了。
这惊天动地的一炸,不仅炸毁了整个连云水泊的核心水寨,更炸断了泰山派所有追兵的念想。
同样断送的,还有浪八自己的命。
地下溶洞内的震动渐渐平息。
水面恢复了死寂。
王虎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挥起那只完好的右拳,狠狠地砸在坚硬的石壁上。
砰!
皮肉绽开。
鲜血瞬间染红了岩石。
砰!
又是一拳。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挥动着拳头,用肉体的痛苦来掩盖内心的撕裂。
老爷子死了。
水寨没了。
浪八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曾经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汉子们,全都没了。
鲜血顺着石壁流下,滴落在水坑里,晕开一团团暗红。
“哭什么。”
一个极其冷漠、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声音在王虎背后响起。
赵九看着那个砸墙的汉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冰冷。
“死的人已经死了。”
赵九走过去,一把揪住王虎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拽离了石壁。
“活着的人,得把债讨回来。”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在这里把手砸烂,把血流干,天门道长不会掉一根毛,石敬瑭更不会少一块肉。你对得起外面那些替你挡刀的兄弟吗?”
王虎瘫坐在地上。
那个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孤狼。
赵九没再理会他。
伤痛这种东西,别人劝不住,只能自己往下咽。
咽下去了,就是刀枪不入的铠甲。
咽不下去,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赵九转过身,重新走到王审琦面前。
“看清楚了?”
赵九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王虎:“没有力量,就只能像条狗一样在这哭。”
王审琦看着赵九,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来吧。”
少年脱下那件破烂的麻布上衣。
露出那具瘦骨嶙峋、布满青紫瘀伤的躯体。
他直接盘腿坐在湿冷的岩石上,挺直了脊背,闭上了眼睛。
赵九没有废话。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
体内的《天下太平决》轰然运转。
暗金色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顺着赵九的双臂疯狂涌动。
溶洞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炽热而压抑。
赵九并指如剑,狠狠点在王审琦的胸口膻中穴上。
轰!
暗金色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无理地冲入王审琦那闭塞的经脉之中。
这根本不是在疏导。
这是在摧毁!
是在撕裂!
王审琦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浑身的肌肉纤维在肉眼可见地疯狂痉挛抽搐。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血管里来回切割,每一寸骨骼都在被巨锤反复碾压。
王审琦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
冷汗如同瀑布般浇透了他的全身。
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是有青色的虫子在皮下疯狂蠕动。
眼球瞬间充血,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但他没有喊叫。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
下颌的骨骼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咯嘣。
一声脆响。
王审琦硬生生咬碎了自己右边的一颗槽牙。
带血的碎齿刺破了口腔内壁,腥甜的味道灌满喉咙。
赵九的眼神如铁石般冷酷。
指尖的真气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暴地向着王审琦的丹田逼近。
那里盘踞着先天死气。
暗金色的真气与那团死寂的灰色气息在丹田处猛然相撞。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将少年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呃……”
王审琦终于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闷哼。
他的喉咙里爆出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左边的槽牙再次咬碎一颗。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连成了一条红线,滴落在岩石上。
赵九的神念死死锁定着王审琦体内的情况。
经脉被强行冲开,血肉被撕裂,然后又在《天下太平决》那恐怖的修复力下重新生长。
这是一种破茧成蝶的涅槃。
时间在这个黑暗的溶洞里仿佛停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九点在王审琦胸口的手指猛地收回。
暗金色真气如长鲸吸水般退去。
王审琦那紧绷的身体瞬间软倒在地。
“噗!”
他张开嘴,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血。
那血落在水洼里,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闭塞的经脉被打通。
体内积压了十二年的杂质和淤血被尽数逼出。
王审琦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但就在这极致的虚弱中。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温热气流,正从他的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刚刚开辟出来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气感。
这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他不再是一个无法修气的废人。
王审琦翻过身,用那双沾满泥血的手,死死撑着地面。
他重新跪好。
脊背挺得笔直。
对着赵九。
砰!
一个响头。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岩石上。
砰!
第二个响头。
石板上留下了一滩刺目的血迹。
砰!
第三个响头。
王审琦抬起头,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流进眼睛里,将视线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没有说谢谢。
他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与命格。
赵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块顽石,终于开出了缝隙。
就在这溶洞内的气氛达到某种肃杀的顶点时。
溶洞深处那条漆黑幽暗的水路尽头。
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穿透了重重水雾,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王虎猛地抓起地上的钢刀,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挡在众人身前。
温良手中的竹篙也瞬间绷紧。
小船排开水波的声音在静谧的溶洞里清晰可闻。
一艘挂着风灯的小船,幽灵般从水路深处驶出。
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小旗。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盐。
扬州盐帮。
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衫,外面披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氅。
他的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
一张脸在风灯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冷峻。
眉宇间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上位者气场。
但这气场中,又带着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郁与狠辣。
扬州私盐霸主,凌展云。
那个被朱珂从灭门惨案中救出,扶植起来搅乱江南风云的绝世傀儡。
小船缓缓靠岸。
凌展云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王虎,扫过重伤昏迷的沈如悔,最后,落在了那个穿着青衣的男人身上。
凌展云不认识赵九。
此时此刻。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溶洞里。
一个掌控着扬州私盐命脉的霸主,与一个死而复生妄图重塑天下的神明。
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
赵九看着船头的凌展云,那只烈阳般的右眼微微眯起。
他看不出这人的目的。
但他闻到了。
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属于无常寺算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