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脚步声每落下一步,这百丈深坑底部的青石板便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以那脚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如同活物一般向四周疯狂蔓延,碎裂的石块在无形的巨大威压下微微跳动。
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这股威压面前,被压榨得只剩下一个摇曳的光豆。
在光与暗交界的边缘,那个庞大到几乎占据了半面石壁的轮廓,终于彻彻底底地撕裂了黑暗,踏入了火光所能触及的范围。
那是一尊何等恐怖的造物。
它的体型足足有常人的两个半大小,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全是被某种粗糙的手法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残肢断臂。
发黑的筋肉外翻着,血管犹如一条条死去的蚯蚓般盘根错节。
但最令人感到窒息的,是它那颗低垂着的头颅上,竟然被人生生嵌进了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青铜菩萨面具。
在地下黑市的传闻中,这东西早该在几十年前就绝迹了。
因为它违背天和,需要用阴毒的阵法,将活人的魂魄生生抽离,再用秘药浸泡躯壳整整十年。
可是,眼前这尊尸,却打破了常理。
它那僵硬的躯壳里,并没有死尸该有的迟钝,反而像是被灌入了一片汪洋大海般的狂暴内力!
那股内力纯粹、霸道、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宗师气象,从它身上那些缝合的裂口中喷薄而出,将周围那粘稠的黄褐色毒雾都给生生逼退了三尺。
“银丝……”
瘫坐在地上的耶律七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眼角的余光,在那尸后颈的虚空中,隐约捕捉到了几根细如发丝、却在微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的诡异细线。
在这个所有人的气海都被霓凰蛊毒死死封印,连提一口真气都成了奢望的死局里,面对一尊被宗师内力加持、根本不知道疼痛和疲倦为何物的怪物,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残酷屠杀。
“死定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契丹幽州留守赵思温趴在满是鲜血的青石板上,看着那尊犹如修罗恶鬼般的尸体,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哑哀鸣。
他的裤裆里涌出一股温热,那是被极致的恐惧吓到失禁的恶臭。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股宗师级的威压按在地上,连呼吸都感到刀割般疼痛的瞬间。
“铮——!”
一声清脆纯粹的剑鸣,突兀地在这绝望的深渊中逆流而上!
没有耀眼的剑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陈靖川只是平稳地迈出了一步。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犹如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
那把没有任何反光的黑剑,被他稳稳地横在了胸前,剑锋斜指着那尊庞大如山的尸体。
而在他的身后,便是依然端坐在巨石上、连衣角都没有凌乱分毫的大晋宰相,赵莹。
剑道。
宁折不弯。
哪怕此刻他的气海里空空如也,哪怕面前站着的是一尊不可战胜的神明,只要他还没死,这天下就没有人能越过他的剑,去伤他身后的人半根汗毛。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陈靖川这副如临大敌却又绝不退缩的模样,站在不远处的黑白无常,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猖狂大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地窟里来回激荡,充满了对蝼蚁的蔑视与嘲弄。
“陈阁主,你还真是条汉子啊!”
白无常甩了甩手中的哭丧棒,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的残忍:“我承认,你这肉身的底子练得确实不错,刚才那一脚也够狠。可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白无常伸出那惨白的手指,遥遥地指了指那尊犹如铁塔般的尸体。
“这具铁菩提,可是用天山寒铁混着西域火蟾的血,浸泡了整整五年的宝贝!别说是你现在这副被蛊毒封了内力的虚弱样子,就算是你全盛时期,你手里那把破铜烂铁,也休想在这怪物的皮上擦破哪怕一丁点油皮!”
黑无常也跟着狞笑起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剑客没有了内力,连条野狗都不如!你拿什么挡?拿你的命去填这怪物的肚子吗?”
听着黑白无常那肆无忌惮的嘲讽,陈靖川那张冷峻的脸上,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拿什么挡?
陈靖川的眼帘微微低垂,感受着体内那片死寂沉沉的气海。
霓凰蛊毒确实霸道,那黄褐色的毒雾就像是无数条贪婪的水蛭,死死地咬住了他经脉中的每一个窍穴。
只要他试图调动一丝常规的真气,立刻就会遭到毁灭性的反噬。
耶律七香刚才的惨状,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这群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的跳梁小丑,永远不会明白,他到底能把自己的身体逼到何等疯狂的境地。
陈靖川缓缓地吸了一口这充满硫磺味与尸臭的浊气。
他的心脏,突然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起来。
“咚……咚……咚……”
这不是血液奔涌的声音,而是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婆娑念。
婆娑世界,堪破生死,一念生,万法生。
自上次和赵九交手之后,陈靖川已经完全明白了这门功法的真正要义。
它不存于气海,不存于丹田,而是游离于浑身上下最细微的血肉与骨髓之中。
毒雾封得住气海,却封不住这股从死亡中汲取力量的念!
“嗤——”
陈靖川的皮肤表面,突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那是强行在毒雾压制下运转婆娑念,导致细微血管爆裂的代价。
剧痛!
一种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陈靖川的全身。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眼眸中,反而燃起了妖异的暗芒。
就在他体内的婆娑念刚刚苏醒的那一瞬!
“吼——!!!”
那尊庞大的铁菩提,终于动了!
它发出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咆哮,那双被青铜面具遮掩的空洞眼窝里,猛地喷射出两道凶光。
庞大的身躯,竟然在瞬间爆发出与它体型完全不相符的恐怖速度!
“轰!”
它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炸成了齑粉,整个人犹如一座拔地而起的移动山岳,带着泰山压顶的毁灭之势,直挺挺地朝着陈靖川碾压而来!
那条粗壮得犹如大树主干般的右臂,高高地抡起。
狂暴的宗师内力在它的拳锋上疯狂汇聚,竟然将周围的空气挤压出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爆!
“死吧!”
黑白无常在一旁兴奋地大吼。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一座生铁铸成的假山,也得被砸成一张铁饼!
风压刀刃,先一步刮在了陈靖川的脸上,甚至将他鬓角的一缕黑发直接切断。
就在那犹如磨盘般的巨拳距离陈靖川的头顶只剩下不到三寸的生死一瞬!
陈靖川动了。
他没有硬接,因为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凭借着刚刚运转起来的一丝婆娑念,他的脚尖在地面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轻轻一点。
整个人就像是一片在狂风中失去了重量的落叶,贴着那毁灭性的拳风,以毫厘之差,向左侧滑行了半步!
“轰隆——!!!”
巨响撼天动地!
整个地窟在这狂暴的一击下剧烈地摇晃起来,铁菩提的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靖川刚才站立的青石板上。
一个深达数尺、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坑洞瞬间成型!
无数碎裂的石块犹如军中床弩发射的破甲箭一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向四面八方疯狂迸射!
“咳!”
陈靖川虽然避开了正面的一击,但那恐怖的余波依然如重锤般砸在了他的胸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明亮!
婆娑念最可怕的地方,不仅仅在于它能无视毒雾的封锁,更在于它的贪婪。
就在铁菩提一拳砸空、那股狂暴的宗师内力不可避免地向四周溃散开来的那一个刹那!
陈靖川体内的婆娑念,就像是一块干瘪了无数年的海绵被突然扔进了水里。
它张开了无数张看不见的嘴,硬生生地将那些散落在空气中、还未彻底消散的无主内力,强行吸纳进了自己的经脉之中!
“嘶啦……”
陈靖川那原本已经被毒雾压榨得干涸的经脉,在接触到这股外来内力的瞬间,发出了撕裂般的痛苦声响。
这并不是他自己的力量,用起来犹如吞炭饮冰。
但这吸收来的极其微弱的一丁点内力,却成了他在这个绝境中,支撑下一次躲闪的救命稻草!
“吼!”
一击不中,铁菩提似乎被激怒了。
它猛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左臂犹如一条铁鞭,带着呼啸的狂风,横扫而出!
这一次,速度更快,笼罩的范围更广!
陈靖川眼神一凛,借着刚才吸纳的那一丝内力,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黑剑的剑柄在石壁上猛地一撑,整个人犹如壁虎般向上窜出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拦腰一击!
“砰!砰!砰!”
在这逼仄狭小的地窟底端,一场令人窒息的生死之舞轰然上演。
铁菩提不知疲倦,双拳如雨点般疯狂砸下。
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威力,打得整个地窟碎石如雨,灰尘弥漫。
而陈靖川则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
他无法正面抗衡,只能利用婆娑念那不可思议的吸纳之力,不断地吸收着铁菩提攻击时散落的微末内力。
吸一点,躲一次;
再吸一点,再躲一次。
这是一种悲壮且痛苦的拉锯战。
每一次吸收外来内力,都是对经脉的残酷摧残。
每一次躲闪,都在疯狂地压榨着肉体的极限。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退。
因为只要他后退一步,身后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赵莹,就会瞬间化为肉泥。
打了几十个回合,连陈靖川的衣角都没碰到,那尊没有灵智的铁菩提,突然停了下来。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犹如无数虫子在啃噬骨头般的诡异摩擦声。
紧接着。
那连接在它后颈处的几根银丝,突然在半空中剧烈地颤动起来!
“嗡——”
一股比之前狂暴了十倍不止的邪恶气息,突然从铁菩提的体内轰然爆发!
在这股气息的催动下,铁菩提那原本灰败发黑的肌肤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了一层诡异至极的暗红色罡气!
这罡气犹如鲜血,在它的体表疯狂地燃烧、流转。
整个地窟底部的温度,在这一瞬间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极端变化,先是如坠冰窟的阴寒,紧接着又是犹如置身火炉般的炽热!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尸臭,更多了一种浓烈的血腥味!
看到这一层暗红色的罡气,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黑白无常,眼中终于露出了敬畏的神色,他们甚至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朝着那几根银丝的方向顶礼膜拜。
而端坐在巨石上的赵莹。
这位哪怕面对三千大辽铁骑、面对绝境都不曾变色的大晋宰相,在看到那层暗红色罡气的瞬间,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血浮屠……”
赵莹缓缓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云淡风轻,而是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听到这三个字,瘫在地上的耶律七香猛地抬起头,满脸骇然:“血浮屠?那不是南疆传说中,需要吸干上千名童男童女的精血,才能练就的邪门魔功吗?而且……这门功法,非纯阴之体不可练。”
赵莹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在暗红罡气加持下变得越发恐怖的铁菩提,语气幽幽地说道:“不错。现在看来……”
赵莹抬起头,看向那漆黑的穹顶:“无常寺居然真的已经解了无常蛊,并且……将这血浮屠真气,练到了这种圆满的宗师境界。”
这几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一个躲在幕后、连面都不需要露,就能凭借银丝传导血浮屠真气的尸菩萨,这等修为,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极限!
白无常哈哈大笑:“在血浮屠面前,你连一只虫子都不算!”
有了暗红色罡气加持的铁菩提,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发生了质的飞跃!
它根本不需要蓄力,庞大的身躯犹如瞬移般直接出现在了陈靖川的面前!
那条被罡气包裹的右臂,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死亡狂潮,铺天盖地地朝着陈靖川碾压而下!
躲不掉了!
罡气已经封锁了陈靖川周围所有的退路,那种让人连血液都要凝固的压迫感,让他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既然退无可退。
那就不退!
“铮——!”
陈靖川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犹如实质般的剑芒!
他体内的婆娑念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刚才辛苦收集来的所有残存内力,被他毫不保留地全部灌注进了手中的黑剑之中!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暗红拳影,一跃而起!
“杀!”
陈靖川的声音沙哑而决绝。
手中的黑剑,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但他并没有去攻击铁菩提那庞大的身躯,因为他知道,在血浮屠罡气的保护下,就算他砍断这怪物的一条腿,它依然能用另一条腿把他踩成肉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铁菩提右臂手腕处、那一个微微凸起的白骨关节!那是缝合的节点,也是罡气流转最薄弱的罩门!
“当!”
第一剑,精准无比地劈砍在那白骨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