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小九也愣住了。
哪怕有慕容华铺垫在前,这一方刺史行此等大礼,依然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
慕容章站起身。
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两人身上那些被泥水浸透、甚至能看到青紫冻伤肌肤的破衣烂衫。
那股正气凛然的脸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猛地转过头。
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剐在慕容华的脸上。
“混账东西!”
慕容章毫不留情地怒斥自己的一胞亲弟:“你就是这么照应贵客的?!”
他指着梦小九那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袖,手指都在发颤:“三九寒天!如此单薄的衣衫怎能蔽体?!”
慕容华被骂得满头冷汗,唯唯诺诺地弯着腰,连半句嘴都不敢顶。
“来人!”
慕容章对着门外的回廊发出一声暴喝。
几个管事嬷嬷战战兢兢地小跑进来,跪了一地:“赶紧去叫老张家的娘们来!用最软的料子,给两位姑娘量身定做衣裳!”
他看了一眼小虎姐怀里那个一直很安静的襁褓:“去城里找两个奶水最足的奶娘!十二个时辰轮流守着这孩子!”
慕容章的眼底暴起一团凶悍的血丝。
那是常年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冷酷。
“人先去沐浴更衣。”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管事嬷嬷:“若是这两位姑娘和孩子出了半点差池……”
慕容章的语气平缓。
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老子把你们剁碎了,烹煮了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
船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啊——!!!”
一声凄厉、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声,直接刺穿了整艘商船的舱顶。
小虎姐彻底崩溃了。
那双原本就盛满惊恐的眼睛此刻剧烈放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发了疯一样死死抱住梦小九的脖子。
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甚至深深嵌进了梦小九的皮肉里,抠出了鲜血。
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抽搐。
她听懂了。
那个词,对这些出身豪门的权贵来说,或许只是一句用来恐吓下人的狠话。
但对于在这大晋乱世的烂泥塘里摸爬滚打、吃百家饭长大的底层孤女来说。
那是挥之不去的极度梦魇。
那是刻在骨髓里的真实地狱。
未满十岁的女子,在这荒年战乱的地界。
不是人。
是行军锅里翻滚的粮草。
烹煮两个字,就是一把剥皮剔骨的尖刀,瞬间将小虎姐所有强撑的理智活生生斩断。
慕容章猛地僵在原地。
那张铁血刚毅的脸上,闪过剧烈的错愕与懊悔。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致命的口业。
一个军汉的粗言鄙语,在这个刚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可怜丫头耳朵里,不亚于阎王的催命符。
“姑娘!是在下失言!”
慕容章慌了手脚。
这个砍人脑袋连眼都不眨的汉子,此刻竟然手足无措地向前迈了半步。
又拘谨地猛退回去。
双手在战甲上胡乱地搓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小虎姐那几近崩溃的惨状,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没有半点活人气息的麻布壮汉。
以及那个死尸贴身护送来的一封短笺。
那是尸菩萨留给他的信。
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八个血红大字。
【求章收留,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
慕容章的眼眶瞬间通红。
七年前的那个冬夜。
仇家的钢刀架在他脖颈上。
如果不是那个操控着恐怖死尸的恶鬼犹如天神降临。
这世间早已没了慕容。
别说是让他慕容章把这两个孤女视如己出。
就算是尸菩萨让他把这两个丫头当成亲娘老子供着,每天三跪九叩地请安,他慕容章也心甘情愿把头磕破。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令人战栗的杀气被他强行全部压进了骨头缝里。
慕容章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小姑娘,别怕。”
他尽量放轻了声音,看向梦小九:“这孩子,这一路上受了多少苦?”
梦小九轻轻拍着小虎姐剧烈颤抖的后背。
她看着慕容章那极力掩饰的粗狂。
“漂泊无根。”
梦小九的声音极冷:“被人当成牲口一样追杀,吃树皮,喝泥水。”
她没有丝毫的隐瞒,字字见血:“能留着一口气活到今天,靠的不过是那点畜生不如的运气。”
慕容章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咔咔作响。
“我……”
他猛地打断了梦小九的话。
那双通红的虎目死死盯着小虎姐那个瑟瑟发抖的后脑勺。
“孩子。”
慕容章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郑重。
“你可愿做我慕容章的义女?”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这舱内,却如同一记响彻云霄的惊雷。
慕容华在一旁猛地瞪大了那双小眼睛。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兄长。
成婚整整七年。
膝下无子无女。
那些企图攀附权贵的豪门大户,踏破了刺史府的门槛想要送庶出子弟过继,都被他拿着斩马刀轰了出去。
如今。
他竟然要收一个满身泥污、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女做义女,而且是长女。
小虎姐的哭声突然停住了。
她缓缓地,缓慢地转过头。
那张沾满灰尘和眼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
她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
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她那单薄的肩膀自卑地向内瑟缩着。
“我……”
小虎姐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还有个弟弟……”
她不敢抬头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刺史大人:“我们……我们都是野孩子……漂泊惯了,不懂规矩。”
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毯上:“会……会给刺史大人丢脸的。”
极度的卑微。
在绝对的富贵和权势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连站在这里呼吸,都是弄脏了这块地毯。
“绝不可能!”
慕容章爆出一声断喝。
这一声怒吼,没有半分杀气,却充斥着霸道的偏袒。
“丢什么脸?!”
他大步走上前,哪怕小虎姐吓得后退,他也没有停下:“我慕容章的女儿,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开州地界上的天大规矩!”
他站定在小虎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眼神灼热。
“只要你愿意,从此以后,你便姓慕容!你的弟弟,便是我慕容家的嫡长子,谁敢看轻你们半分,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他猛地一挥手。
那宽大的袍袖在空中甩出一声爆响。
底舱的暗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段婀娜、穿着素雅软缎的美妇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慕容章的发妻。
刺史夫人。
美妇人刚一跨进房门。
目光触及到小虎姐那八九岁的光景,却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副皮包骨架。
那张原本还挂着温婉笑容的脸上,瞬间破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本以为尸菩萨那样的人物送来的人,定然也是逃脱苦难的权贵。
可没想到……
没有任何权贵夫人的架子,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一把将那个还在发抖的瘦弱身躯紧紧搂进自己散发着暖香的怀里:“这造的什么孽啊……”
美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惨烈的哭腔。
她的手抚摸着小虎姐那打着厚厚死结的枯黄头发。
眼泪成串地砸在小虎姐脏兮兮的衣领上。
这极具母性光辉的拥抱,彻底击溃了小虎姐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小虎姐僵硬的身躯在那一刻彻底软化。
她趴在这个陌生贵妇的肩头,放声大哭。
“走!”
美妇人情不自禁地拉起小虎姐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攥住了梦小九的胳膊。
她回头。
狠狠剜了慕容章一眼。
那个高高在上连死人都不怕的铁血刺史,在这一眼里竟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来了也不让人安生!”
美妇人抹着眼泪,毫不客气地指责:“这孩子吓成了这样,你在这吼什么吼?收什么义女?就算要认,也得先让孩子们去沐浴更衣,吃顿饱饭,让人把心安下来,再谈其他!”
慕容章像个做错事的毛头小子,连连点头。
那张凶悍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谄媚的笑意。
“夫人说的是。”
“夫人说得对极了!”
美妇人不再理他,拉着两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面的暖阁走去。
厚重的布幔落下。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男人们的谋算。
梦小九任由那温软的手牵着。
她的目光穿过回廊的雕花窗棂,看向遥远的南方。
江南风波。
水寨烈火。
她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可温良呢……小虎呢……九爷呢……
弥陀佛……
老天,求求你,让他们平安回来。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