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去吧。”
苦何没回头,声音有些缥缈:“把达摩院后头那几间上等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了,多加银霜炭。”
行简一愣:“有贵客?”
苦何叹气,拨弄着紫檀佛珠:“哪是什么贵客。昨夜三更,一阵邪风。淮上会的拜名帖,用一把无柄飞刀,钉在了山门的御赐牌匾上。”
老和尚仰头看天。
“这帮剑客,杀气比草原上的狼还重,算算脚程,该到山脚了。咱们少林这几扇破木门,怕是挡不住咯。”
……
账房。
大珠小珠落玉盘,到了这儿,就成了算盘珠子飞拨的清脆响声。
福林推开门:“苦禅师叔,送酒的来结账了。”
屋里暖和,小火炉烧得正旺。
太师椅上,苦禅盘腿坐。
袒露半个胸膛,肥肉随着呼吸直颤。
左脚光着,右脚趿拉着破僧鞋。
他眯着被肥肉挤成缝的眼,双手在油光发亮的算盘上穿花蝴蝶般拨弄。
听见声音,手一停。
撩起眼皮,打量老汉。
“五十坛老汾,封泥没破吧?”
嗓音尖锐,透着算计。
“回大师,一坛不少,封泥连个渣都没掉!”老
汉搓着手赔笑。
“嗯。明算账。市价一坛六贯,五十坛,三百贯飞钱。”
老汉眼睛亮得像饿狼:“大师英明!三百贯,一点不差!”
“慢着!”
苦禅冷哼,算盘重重一拍,胖脸上浮现出市井奸商的刻薄:“三百贯是送货上门的价!你个老东西,佛爷验过货,有五坛的坛底,沾了极厚的黄泥。压了秤,脏了酒窖,坏了规矩!”
胖手指狠狠点着桌子:“去皮、去脚钱、洗坛子的水火钱、还有晦气损耗……扣你八百文!结你二百九十九贯又两百文。”
福林目瞪口呆。
堂堂高僧,克扣脚夫八百文?
而刚才还唯唯诺诺的老汉,一听扣八百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
老脸涨红,青筋暴起,眼里爆出穷人护食的凶光。
“大师!你这是逼死俺们爷孙啊!”
老汉彻底撕下伪装,双手死死拍在柜台上,唾沫星子直飞苦禅脸上。
“俺们顶着刀子风走了百多里!马都吐白沫了!黄泥巴抹布一擦就掉,凭啥扣八百文!”
老汉是个市井无赖:“你这和尚,心肝比炭还黑!大唐的算盘,算得清俺大晋的马蹄印?!八百文,你咋不去抢!”
苦禅火冒三丈:“大胆泼皮!佛爷说扣八百就是八百!少林的规矩大如天!”
“去他娘的规矩!”
老汉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撒泼打滚:“俺没偷没抢,挣的血汗钱!你敢扣,俺们爷孙今天就磕死在这账台上,给少林招牌染染红!”
麻子脸男孩立刻哇地一声扑过去抱住老汉大腿。
“爷爷——俺不吃糠馍馍了——你别死啊——”
一老一小,在少林账房上演了一出市井闹剧。
苦禅脑壳嗡嗡作响,肥肉直哆嗦。
他见过无数商贾,没见过为八百文连命都不要的滚刀肉。
“行了行了!闭嘴!”
苦禅败下阵来,像赶苍蝇:“佛爷昨晚赢了钱,当大发慈悲,只扣一百文!当抹布钱!”
老汉眼泪一收,梗着脖子:“两文!”
“你还敢还价?!八十文!”
“五文!多一文俺就在这上吊!”
“五十文!就五十文!少一文滚蛋!”
苦禅踢翻了火盆。
火候到了。
老汉像泄了气的皮球,爬起来拍拍屁股,满脸肉痛:“行……五十文……没见过这么抠的活阎王……”
苦禅冷着脸点出飞钱,扣下五十文铜板,把剩下的拍在桌上。
老汉恶狗扑食般抓过,一张张验过,贴肉藏进怀里,又恢复了谄媚:“小师父,马跑了一路,哪儿能喂点草料?”
福林心力交瘁,指了指门外:“后厨偏僻处有废弃柴房,别乱跑。”
“哎!多谢!”
门关上。
苦禅脸上的怒容,潮水般退去。
跌坐回太师椅,趿拉上破鞋。
摸着扎手的胡茬,小眼睛里闪过比刀锋还锐利的精芒。
他咧开嘴,无声冷笑。
“好个要钱不要脸的老货……”
他抓过算盘,手指摩挲着珠子,喃喃自语:“可是佛爷算得很清楚。那五十坛酒,比市面的老汾,重了三十斤零四两。”
“这素酒的分量……真他娘的足啊。”
……
废弃柴房。
风卷落叶,打着旋儿。
老汉没去拿草料。
他转过身,确认四周无人。那佝偻如虾米的背脊,一点点挺直。
市井无赖的酸臭味荡然无存。
他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乱画。
老汉没说话,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苦禅是个明白人。”
“破绽?”小男孩皱了皱眉。
“酒的重量不对,没哪个脚夫,会在车底焊上三十斤防箭精钢。”
小男孩眼神微凝:“他扣钱,是试探?”
“对。”
老汉眼底闪过笑意:“少林三法师,没省油的灯。”
他替小男孩理了理粗布衣领:“我用底层的命,吵了八百文。他信了我七分市侩,三分疑虑留肚子里。够了。”
……
嵩阳山脚。
风,死一般停滞。
聒噪的寒鸦被扼住了咽喉。
古道上,只有一双双踏碎冰霜的黑色铁靴。
“踏……踏……踏……”
沉重,整齐,如催命的鼓点。
青色披风下,是散发寒光的剑鞘。
这支队伍像地狱里的阴兵,带着窒息的肃杀,步步紧逼。
队伍最前方,是一双手。
缓缓抬起,握住腰间古朴的重剑。
“铮——!”
高亢的剑鸣,在死寂中炸响。
没拜帖,没废话。
剑被拔出,狠狠掷向少林山门!
“轰!”
流光砸在第一级青石台阶上。
碎石崩飞。
宽大的剑刃没入青石三寸。
剑柄在风中嗡嗡战栗,如嗜血的嘶鸣。
阴沉的天光打在剑身上。
一行字,清晰可见。
荡尽世间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