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石敬瑭,天下仍旧不能太平,十国之内虎视眈眈,藩镇强而君弱。石敬瑭虽然是个软骨头,但他借着契丹的威慑,勉强维持着这中原大地上最后一点病态的平衡。天下总要有一个当家做主的。”
曹观起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继续说道:“如果石敬瑭今晚死了,杜重威会反,刘知远会反,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立刻就会撕破脸皮,天下瞬间会分裂成几十个战场。反叛也需要民心,当人还没有被压榨到极致的时候,就算是更换门庭,就算是你们替天行道杀了皇帝,也不会有人服气,只会有野心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无休止地相互攻伐!”
曹观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到时候天下大乱,刀兵相向,生灵涂炭,受苦的还得是百姓。我们无常寺,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是为了让这天下,少死一点人。所以,我们要等。等民心彻底沸腾,等一个真正能终结这乱世的人成长起来。在那之前,哪怕是一条狗坐在龙椅上,也得让他活着。”
车厢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番剖析,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那种快意恩仇的江湖冲动。
是啊,江湖的剑,杀得了一个暴君,却斩不断这世道根深蒂固的毒瘤。
想要破局,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的巅峰,更是对天下大势的绝对掌控。
赵九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道再高,也挡不住千军万马对无辜百姓的屠杀。
天下太平决,终究不是杀人决。
“吁——”
外面传来了群星勒马的声音。马车微微一震,车轮碾碎了地上的坚冰。
马车停下的时候,众人便知道该散了。
前方是洛阳城的暗桩,赵十三要回朝复命继续在刀尖上起舞。
陆少安和安九思要回北方布局应对暗流;
曹观起要回无常寺运筹帷幄。
而赵九则要带着沈寄欢与朱珂,奔赴那雁门关外。
“来。”
赵九松开朱珂的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伤感的寒暄。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活着喝完这一杯,已是上天的恩赐。
他们举杯共饮之后,浓烈的酒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最后一次发酵。
赵九放下酒杯,站起身。
“走了。”
赵九挑开车帘,刺骨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赵九带人下了马车。
风雪中,赵九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独,却又仿佛能扛起整座天地。
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着远处那隐秘的渡口走去。
就在他刚刚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安九思走到赵九身侧,他没有打伞,任由风雪落在自己的狐裘上。
那张向来挂着狐狸般狡黠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停在距离赵九不到一尺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风雪中潜伏的恶鬼。
“九爷。”
安九思手中的折扇轻轻抵住了赵九的手腕:“宋当归被老曹扔进大理寺,就像是在粪坑里扔进了一条最毒的泥鳅。老曹觉得能控制他,但我总觉得,一个被夺走了所有希望的人,是不会讲任何大局的。”
安九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雁门关外劫图籍,盯着的不仅是辽人、影阁和江北盟,河东传来的消息,有人在打箱子的注意。”
赵九的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
箱子。
那是他心里永远无法结痂的伤疤,是那场惨无人道的抛弃的起点。
“老曹不肯说透,是怕你分心。”
安九思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了半步:“九爷,这一次,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争夺天下气运的图籍,更是你那十四年来都未曾真正斩断的梦魇,这天下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扛这所有的脏水,我希望那个人,能活着回来。”
赵九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缓缓浮现出一抹让人心悸的死寂。
“另外。”
安九思将一把刀交给了赵九:“虽然没你之前的刀好,但这把刀足够你用了。”
赵九侧目一看,是一把唐刀,这把刀的工艺绝不在定唐之下,只是没有定唐的材质,他一眼就看得出这把刀的主人是谁:“二哥在河东还好吗?”
“他在等你。”
安九思笑了笑,又拿出了一个包裹,递了过去:“你二哥说,他在河东勤加练兵,但明面上过的是醉生梦死的日子,他每天都要喝很多酒,若是你有一日去河东,或者他有一日到了汴梁,那你们一定要好好喝上三天三夜。”
赵九笑了:“替我谢谢他,我一定会去的。”
安九思忽然顿足,没有松开那把抓着刀的手,凝视着赵九良久:“你说,老曹嘴里的天下公主,能不能是你二哥?如果是的话,你们赵家就出皇帝了。”
“赵家出不出皇帝,和我没关系。”
赵九淡然地笑了笑:“他是不是天下共主,要看他做了什么,不能看我想了什么。”
“那如果……”
安九思的声音有了几分颤抖:“他不是呢?”
赵九凝视着他:“那错了的人只会是刘知远,而不是赵衍,曹观起能把他送上去,自然也能把他接回来。赵家可以没有皇帝,但我不会让他死了,人都会犯错,犯小错可悔过,若是犯了大错,我赵九担着便是。”
安九思再没说话,摆了摆手:“走了。”
赵九送别之后,转过身,看了看风雪之中等待着他的两个佳人,看向沈寄欢:“你和陆少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大师兄咯。”
沈寄欢撇了撇嘴:“没见过几面,他是我师父的儿子,我师公后来带他走了,小时候的玩伴吧,你也知道,我没在百花谷呆几年,就来了无常寺。”
“也就是说……”
赵九呢喃道:“陈靖川是杀了他母亲的人?”
沈寄欢点头:“不错,他和影阁的仇,不比你要少的多。”
赵九长出了口气:“他比我能忍,居然和陈靖川同朝为官了那么多年。”
“若是不能忍,早就死了。”
沈寄欢正说着,朱珂走到了她身后,为她披上了一件狐裘,牵起了她的手:“前面路滑,姐姐小心些。”
赵九指了指自己:“那不是我的衣服么?”
“现在不是啦。”
朱珂嫣然一笑:“前面路过洛阳再买一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