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更紧了。
那临时搭起的简陋戏台上,《睢阳双忠》的悲腔已经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台下那些衣不蔽体的雁门县百姓,犹如趋光的飞蛾,麻木而绝望地聚集在这微弱的锣鼓声周围。
赵九并不着急。
他甚至悠闲地将那双修长的手抱在了胸前,惬意地将身体的重心倚靠在那面冰冷的土墙上。
他没有去看台上那个声嘶力竭的戏子,而是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影十二。
“这人,叫什么名字?”赵九的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影十二沉默了片刻。那张隐藏在破旧狗皮帽子下的脸庞,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才用那沙哑的嗓音回答:“他是现在的影三。在影阁,大家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只有任务,只有生死。”
“影三。”赵九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个代号,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
赵九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戏台,看着那个将生死置之度外、将图籍缝在戏服里的刺客,“等契丹的将领进入这雁门县城中,他就会停止唱戏,将图籍亲手交给对方,对么?”
影十二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是。”
这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燕云十六州,已经有两个县城的百姓,因为拒不屈服,被契丹的铁骑屠了城。”
影十二睁开眼,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我们是大晋江湖的人,我们自然也不想将这份关乎命脉的图籍交出去。但……我们终究是效力于大晋,我们也是人。这座城里还有几万张嘴,几万条命。我们必须交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心酸的执拗:“但……影三想要和他们谈一谈。”
赵九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瞬间会意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谈……”
赵九看着影十二:“手握重兵的契丹将领,刀锋饮血,权势滔天,凭什么和一个江湖人谈?”
影十二低下了头,那双拿惯了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因为我们手里有图籍。”
他的语气之中,是深深的无奈和自欺欺人:“如若他们答应了我们,保全这雁门县的百姓,不屠城,不劫掠,我们就把图籍双手奉上……”
“最好不要谈。”
赵九微笑着打断了他。
“如若是谈了,这事可能善了不了。”
赵九叹了口气:“契丹人只看重结果。你们一旦试图用手里的肉去和狼谈条件,狼会觉得受到了挑衅。你们只需要做好你们该做的事情,交了图籍,然后活下去。”
影十二摇了摇头,那动作显得无力:“他们要做的事情,我是阻拦不了的。”
影十二看着台上那个疯狂的影三:“不光我阻止不了,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就算是你现在上去,把他们都杀了,也阻止不了他想要为这满城百姓求一条生路的执念。”
赵九没有再说话。
他并没有和影十二争论什么,也没有再表达自己的看法。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局外的看客。
他当然知道很多事他阻止不了。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不是单纯的杀人就能阻止的。
杀人,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式。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突兀的寒风,猛地从街角的一端倒卷而来,这股风中,没有雪的腥气,也没有城中的腐臭。
赵九的鼻翼微微翕动。
他嗅到了熟悉的真气,那股曾经笼罩了他整个少年时代,如同渊渟岳峙般的混元真气。
他的师父,无常寺的佛祖,来了。
“砰——!”
出手的人,不是那个戴着半哭半笑面具的男人。
一道身影,宛如撕裂黑夜的闪电,从侧面的屋顶上猛扑而下!
是小藕!
铁菩提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砸入了那脆弱的戏台!
“轰隆——!”
木屑横飞,积雪四溅。
戏台的承重柱瞬间断裂了一根,整个台面剧烈地倾斜。
正在唱戏的影三反应极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放弃了唱腔,腰间的软剑赫然出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死死地抵挡住那砸落的铁菩提。
剑锋与铁菩提碰撞的瞬间,火星四溅。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剑柄涌入影三的手臂,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他目眦欲裂,那张画着张巡脸谱的脸庞扭曲。
他没有去看袭击他的铁菩提,而是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座贴着封条的二层茶馆。
“陈靖川——!”
影三绝望而愤怒的嘶吼声,盖过了周围的风雪。
“你为了活命,连我们都能出卖?!你难道不知道,我手上的东西,关乎多少人的命?!”
然而,风雪中只有兵器交接的清脆碰撞声。没有人回应他。
茶馆的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赵九没有去看戏台上那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小藕的实力,杀一个已经乱了方寸的影阁刺客,只是时间问题。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师父在哪里。
赵九转过身,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径直走向了那座不远处的茶馆。
这个世道,连肚子都填不饱,茶馆早已经经营不下去了。
大门上贴着县衙的封条,窗户纸破败不堪。
但这茶馆虽然贴了封条,赵九却知道,里面仍然有人。
而且,是这天下最可怕的一群人。
“咯吱……咯吱……”
踩着腐朽的木质楼梯,赵九的脚步声在这幽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上楼之后,视线豁然开朗,但也同时被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填满。
赵九看到了很多人。
二楼的空间很大,原本摆放的十几张八仙桌已经被推到了角落。
十二名穿着月白色长袍、戴着无常面具的顶级无常使,宛如十二尊索命的修罗,静静地站在四周的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惊人的一致。
青凤是第一个看过来的人。
这位高高在上的地藏使,此刻并没有戴着面具。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高傲。
当她看到赵九全须全尾地走上楼梯的那一刻,那双美眸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动。
那双眼里,饱含着无数的情感,有震惊,有如释重负的狂喜,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她知道赵九跳下了那个十死无生的深渊。
她更知道,赵九能活着站在这里,意味着他完成了一件何等惊世骇俗的壮举。
可赵九却没有看向她。
赵九的目光,越过了青凤,越过了那些严阵以待的无常使。
他看到了自己的师父。
那个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安静地端坐在窗边太师椅上的男人。
那张半边哭泣、半边微笑的面具,正静静地看向他。
无常佛。
而在无常佛的面前,地上瘫坐着一个人。
是陈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