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这连着十几日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狂风暴雪,似乎也在契丹铁骑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撤退声中,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苍茫的雪原上,只留下一串串凌乱而深陷的马蹄印,空气中的肃杀气味尚未完全散去。
灰暗的天空虽然依旧压抑,但那股仿佛要将人骨髓都冻僵的极寒,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赵九走出了雁门关那扇沉重破败的城门。
他的脚步依然很稳,每一步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峻,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副看似犹如铁打般的躯壳,此刻内部已经接近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太累了。
这连着十几日的奔波,简直是一场对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凌迟。
从少林寺的暗流涌动,到千里奔袭雁门关;从看破无常寺的惊天死局,到孤身一人跳下那十死无生的万丈深渊;再到在残破的茶馆里,以暗金真气硬抗化境大宗师无常佛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一击。
最后,还要在三千嗜血的契丹铁骑面前,用三寸不烂之舌与那深不可测的底气,硬生生地从高模翰的屠刀下,将这雁门县几万百姓的命给抠了出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是随便拿出一件落在江湖上任何一个顶尖高手的头上,都足以让人心神崩溃,走火入魔。
而赵九,凭着那股骨子里的孤傲与绝不妥协的韧性,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但人,终究是人,不是真正的神明。
当高模翰带着大军远去,当那一城百姓劫后余生的哭泣声在身后渐渐平息,当那根一直死死紧绷在脑海深处理智的弦终于稍微松懈下来的一刹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赵九彻底淹没。
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气海之中,那曾经生生不息,霸道无双的暗金真气,此刻干涸得就像是久旱的河床。
“呼……”
赵九站在雪地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眼皮沉重得仿佛挂着千斤坠。
“唏律律——”
一阵响亮的马响鼻声在耳畔响起,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赵九有些僵硬的手背上。
是里飞沙。
神驹通灵,它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此刻的极度虚弱,那双大眼睛里竟然透着几分温顺,乖巧地用大脑袋蹭了蹭赵九的胳膊。
牵马的人,是沈寄欢。
她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狐裘,那张曾经在无常寺里冷艳绝情杀人不见血的面庞上,此刻却挂满了心疼。
“九哥哥……”
沈寄欢的声音极轻极柔,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了赵九此刻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她没有去问赵九在下面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去提无常佛的算计,她只是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托住了赵九的胳膊。
“上去吧。”
沈寄欢看着赵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柔声说道:“这世上的事,你已经管得够多了。剩下的路交给我。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要管,上去安心睡一会儿。”
赵九看着沈寄欢那温柔的眼眸,嘴角勉强扯出了一抹疲惫但却真实的笑意。
他没有逞强。
他点了点头,顺着沈寄欢的力道,翻身上了里飞沙的马背。
沈寄欢动作利落地跟着翻了上去,直接坐在了赵九的身前,反手将赵九那两条沉重的手臂拉过来,环抱在自己盈盈一握的纤腰上,然后将后背挺直,让赵九的头,可以舒舒服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睡吧。”
沈寄欢反手轻轻拍了拍赵九的手背,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温柔:“我陪在你的身侧,今天,谁都打扰不了你。”
伴随着那股熟悉的淡淡脂粉幽香钻入鼻腔,赵九那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将脸埋在沈寄欢颈窝的狐裘里,双眼一闭,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他们的身旁,朱珂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静静地并肩而立。
这位曾经在扬州城翻云覆雨,剑法已经隐隐有宗师气象的绝代佳人,此刻只是安静地看着熟睡的赵九,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眷恋。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灰暗。
沉重。
在那近乎将人的灵魂都要拖入无尽深渊的沉睡中,赵九的意识就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中翻滚的孤舟。
他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单纯的肌肉酸痛,而是气海干涸、经脉超负荷运转后,身体本能发出的一阵阵哀鸣。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漫天风雪。
只有一间幽暗的禅房,一炷快要燃尽的檀香。
还有那个戴着半哭半笑面具的男人,端坐在蒲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不过是猪羊,是祭品……”
男人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在赵九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荡,“杀出个朗朗乾坤,让这世道,都成为你锅里的肉……”
“不……”
赵九在梦中喃喃自语,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九哥哥……”
“哥哥,别怕。”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轻柔的声音,穿透了那层厚厚的梦境壁垒,犹如清泉般注入了他的脑海。
赵九那紧皱的眉头,奇迹般地舒展了开来。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那领口处一抹雪白柔软的狐裘绒毛。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沈寄欢的肩膀上,双手被她温柔而牢固地环在腰间。
而在身侧,朱珂骑着那匹白马,一袭白衣胜雪,那双清冷如星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见他醒来,眼底的担忧才悄然散去,化作浅浅的笑意。
“醒了?”
沈寄欢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里飞沙本就缓慢的步伐,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嗯。”
赵九的嗓子有些沙哑,他直起身子,从沈寄欢的肩膀上离开,用手背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朱珂在一旁轻声回答,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你的脸色很白,经脉里的真气乱得像是一团乱麻,可姐姐说,自从你入了第九层的境界,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一团乱麻,我们已经没办法判断你的气息是不是稳着的了。”
“死不了。”
赵九扯了扯嘴角,习惯性地露出了那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天空中的雪已经停了。
那遮天蔽日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苍白而无力的天光倾泻下来,照在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上。
他们还没有走出雁门县的地界,刚刚走出南城门不远。
可是……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刚才契丹铁骑进城时的那种肃杀、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九本能地将手伸向了背后的九月八。
“别动。”
沈寄欢却按住了他的手,那张艳丽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极杂的柔情,“九哥哥,你看看前面。”
赵九顺着沈寄欢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
他那双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长街两侧。
密密麻麻、挨挨挤挤。
那是人。
无数的人。
雁门县的百姓.
那些被大晋皇帝抛弃、被契丹铁骑视为猪羊、被无常佛当作祭品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将这条必经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但他们没有拦在路中央。
他们自觉地退到了街道的两侧,甚至有的人半个身子都踩进了结着厚厚冰碴的臭水沟里,只为了给中间留出一条足够宽敞的道路。
几千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在滴水成冰的寒冬里,他们大多数人衣不蔽体,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骑在马背上的赵九。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感恩。
那种眼神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任何内家高手的真气都要沉重的力量,狠狠地撞击在了赵九的心口。
赵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
落地的瞬间,因为气海的空虚,他的双腿有些发软,踉跄了半步。
朱珂眼疾手快,立刻从白马上跃下,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事。”
赵九轻轻推开朱珂的手,挺直了脊背,牵着里飞沙的缰绳,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前走去。
“咯吱……咯吱……”
马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在这条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赵九的目光,在两旁的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
是那个之前在街角烧着圣贤书,绝望地哭喊着天下烂透了的教书先生。
先生没有看他。
先生正低着头,那双满是冻疮、甚至裂开了血口子的手,没有捧着书卷。
他正蹲在路边,用一块烧焦的木炭,在洁白平整的雪地上,一笔一划、用力地写着字。
赵九走近了。
他看到了那两个字。
长生。
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秀才,用他最后的一点墨水,为这个将他们从屠刀下救出来的杀手,祈求长生长寿。
赵九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教书先生写完后,将木炭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双手整理了一下那件根本无法御寒的破长衫,退到了人群里。
他没有抬头邀功,仿佛这只是他自己内心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执念。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
人群中,一个老妪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向前挪了半步。
她的眼睛是瞎的,眼窝深陷,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但她的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碗里,是多半碗热水。
水面上,飘着几粒在这个季节比金子还要金贵的青翠葱花。
为了不让这碗水在寒风中冷掉,老妪的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贴在滚烫的碗底,手心已经被烫得通红,甚至起了一层水泡,但她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小伙子……”
老妪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她凭着感觉,将碗向前递了递:“天寒……喝口热的吧。”
赵九停下了。
他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白气的热水。
他是一个杀手。
他喝过西域最烈的葡萄酒,喝过江南最醇的女儿红。
但他从没喝过一碗,重得让人不敢伸手去接的水。
赵九伸出双手,碗底的温度,瞬间传遍了他的双手。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那一碗带着泥土腥味和一点点葱香的热水,一饮而尽。
滚烫的水流顺着喉咙灌入胃里。
那一瞬间,赵九只觉得原本干涸冰冷的气海,仿佛被点燃了一丝微弱却生生不息的火苗。
暖了。
“好甜。”
赵九将空碗递还给老妪,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老妪那干瘪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从那双瞎了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想要下跪,却被赵九一把托住了手臂。
“老人家,路滑,站稳些。”
赵九放开手,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破棉袄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母亲的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那个之前在火盆边烤火的小女孩。
她的手里,捧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干枯荷叶。
荷叶上,放着半块烤得焦黑的冻土豆。
土豆很小,只有婴儿拳头大,上面还沾着几粒灰烬。
小女孩的大眼睛里满是胆怯,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将那片荷叶举过了头顶。
“叔叔……吃。”
声音稚嫩得像是一只初生的小猫。
赵九蹲在小女孩的面前,平视着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睛。
他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了面对高模翰时的孤傲,没有了面对无常佛时的冰冷,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痞气。
那是一个干净到了极点的笑容。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那半块焦黑的土豆。
“谢谢。”
赵九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真的很硬。
但赵九却吃得很认真。
他用力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地将那块土豆咽了下去。
“很好吃。”
赵九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小女孩那枯黄的头发。
小女孩笑了,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害羞地重新躲回了母亲的背后。
赵九站起身。
这条几百步的长街,他走得缓慢。
没有人再递东西,也没有人再上前。
所有人都在用那种沉默的方式,目送着他。
终于,南城门那高大而破败的门洞,出现在了眼前。
城门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他洗去了脸上的油彩,脱下了那件染血的戏服。
影阁的刺客,影三。
那个为了满城百姓,甘愿放弃逃生,在戏台上高唱《睢阳双忠》的男人。
影三没有躲在人群里,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城门正中央。
“活下去。”
赵九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绕过影三,大步走出了雁门县的城门。
身后的城门内,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赵九知道,这座城,活了。
出了城门。
一望无际的雪野在眼前铺展开来。
赵九猛地转过身,看着那座灰暗的城池,看着那些在城门口若隐若现的人影。
他抬起头,看向那苍茫的天空,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师父……”
赵九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
“哒、哒、哒……”
两匹马,一黑一白,在雪地上踩出轻缓的声响,朝着南边,朝着那座风起云涌的汴京城,缓缓前行。
然而,这乱世的江湖,似乎从来就不愿意给疲惫的旅人留下太多的宁静。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雁门关外不到三里的一个山坳处。
“唰——”
两道身影,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一处雪丘后飘落了下来,稳稳地挡在了里飞沙和白马的去路上。
没有任何轻功落地的声响,甚至连脚下的积雪都没有被踩出深坑。
这等对真气掌控到妙到毫巅的境界,普天之下,绝不超过两手之数。
来人,正是刚刚在茶馆二楼,配合无常佛演了一出大戏的无常寺顶尖死士。
茶馆罪人,罪一,罪九。
罪一依然是那副糟老头子的打扮,乱糟糟的头发上沾着雪沫,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犹如干枯的树皮。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赵九,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防御姿态。
而他身旁的罪九,那个不久前还易容成青凤模样的女人,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张毫无特色的平凡妇人面孔,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沈寄欢和朱珂的身上来回游走,透着圆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