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力的肩膀塌了下来。
“……懒得管啊……”
他不确定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失落，但被自己的宗主评价为“懒得管”，多少还是有点伤自尊。
虽然他本来也没多少自尊。
“你对宗主了解多少？”
塞拉问。
菲力挠了挠头。
“呃……不多……”
“签契约的时候它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偶尔帮它做一些小事，前三个月灵魂利息打五折。”
“……”
“然后我签了之后，它大概给我发过……三次？……不，四次灵感测试。就是一个故事的开头，让我续写结局的那种。”
“你写了吗？”
“写了，写得很烂，它没有回复，大概是觉得不值得评论。”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菲力摊了摊手。
“大概有两年没联系过我了，我还以为它把我忘了。”
“它确实把你忘了。”塞拉确认，“刚才是想起来了。”
“你觉得它想起来之后会……”
“不会，你这种级别的，对它来说连当棋子都嫌小。”
“……好的，谢谢，这话虽然让人不太好受但我接受。”
夏林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你看。”
他对塞拉说。
“像他这样摆烂，反倒比你过得舒服多了。”
塞拉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就算变成一条触手。”
她的语气冰冷。
“也不想跟他一样。”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菲力举起双手。
“闭嘴。”
菲力闭嘴了，但安静只持续了大约十秒。
确认了塞拉不会杀他，宗主也不会找他麻烦之后，菲力身上的某个开关似乎被打开了。
一个被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对象的开关。
“你不知道我这几年过得多惨……”
“谁问你了？”
“签了契约之后整天提心吊胆，宗主随时可能下任务，虽然它几乎没下过，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然后被审判官发现了，跑了三个城市，什么身份都不能用！”
“最后好不容易在这家店找到了一份工作，结果没干多久同事全请假，维护魔像的活没人干！”
“然后魔像就疯了，然后防盗系统又搞砸了，然后……”
“你可以不说了。”塞拉试图阻止。
“然后我的上司啊，就是那个店长，你知道她有多变态吗？每次库存对不上的时候……”
“我真的不需要知道。”
“她会让我把所有货架上的物品按照'施法等级×附魔密度÷重量'的公式重新排列，你知道那个工作量有多大！”
“闭嘴。”
“而且加班没有加班费！工资还被扣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我不小心把一瓶隐形药水打翻了，然后我花了三天才找到它，因为它隐形了！”
“我说了闭……”
“但我为啥那么惨，还是因为之前还被审判官追杀，跑路的时候遇到了默语之道……”
菲力的嘴巴在惯性的驱动下继续运转着。
“他们说加入就不会被追杀了，而且入会费打折，我就……”
他的嘴停了。
商店里安静了下来。
菲力的大脑用了大约两秒钟来回放自己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精彩的表情。
从“倾诉的快感”到“我说了什么”到“完了”的三级跳。
一气呵成。
“呃……”
他试图补救。
“我……我刚才说的默语之道……是……是一个……那个……”
“说说看。”
夏林的语气变的冷库起来。
“是一个什么？”
菲力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
“我就知道，”夏林往前走了一步，“我就说我的运气没那么差。”
“广场上的魔像失控，一个一直没出过问题的市政魔像，偏偏在我走过去的时候坏了。”
“防盗系统，一个店员操作失误就能把客人关进去？一个正常的商店会设计这种低级的漏洞？”
“甚至这个草莓蛋糕……”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个摆着笑脸的草莓蛋糕。
“估计都下了毒，这些全部都是默语之道的阴谋。”
“不！！不不不！！蛋糕真的只是蛋糕！！！”
“好啊，那你说说，你们是怎么发现公主的踪迹的？”
菲力的嘴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啊？踪迹？你们就是垂帘者说的那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已经够了。
梅丽的长剑出了鞘，金属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商店里格外清脆。
“果然是默语之道的人。”
“我们被发现了。”
她说。
剑尖对准了菲力的喉咙。
“公主那边也可能有危险。”
塞拉在旁边提醒。
“如果他是默语之道安插在这个城市的联络人，那他一定知道这个区域的其他据点和人员分布。”
“公主现在在旅馆里只有诺科娅和教官两个人保护......”
梅丽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现在回去。”
她对夏林说。
“你们从他嘴里把情报全部挖出来。”
“去吧。”
夏林点头。
梅丽转身走向了店门，她推门的力度比正常大了不少，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
商店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那就交给你了。”
夏林对塞拉说。
塞拉看着菲力，她的暗红色眼瞳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沉。
“我好久没有折磨别的邪术师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非常小。
但足够让菲力的灵魂深处产生了一种比刚才宗主的注视更加具体的恐惧。
“等！等等！！”
菲力举起了双手。
投降的姿势。
“我不装了！我不装了！”
“我确实是默语之道的人！但我不是来埋伏你们的！”
“你还装。”
夏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隐藏得可真深。一个邪术师，同时还是默语之道的成员，伪装成一个无害的魔法商店店员，用故障的魔像和防盗系统来困住我们！！”
“不！那真的是意外！我真的就是太忙了没时间维护！”
“一个精心设计的意外。”
“不！你听我说，我只是个混子！我在默语之道的级别低到连自己的领导都不认识我！”
“你的领导是谁？”
“一个叫卡尔斯的法师，但他前一阵死了，然后垂帘者让我接管了整个分区，但我手下一个人都没有，我根本不想升职！”
“你知道垂帘者。”
夏林的语气更冷了。
“我……那……那是因为我前几天被迫参加了一次通讯会议……”
“会议上说了什么？”
“就……就……公主的路线……伪装队伍……”
菲力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加重自己的罪状。
塞拉向前走了一步。
菲力的背贴着墙又往后缩了一寸，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缩了。
“你是想让他先问完再折磨呢。”
塞拉偏了一下头。
“还是边折磨边问？”
“我都行。”夏林说。
菲力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快速转动着。
“给我一个机会！！”
他几乎是在喊了。
“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我我压根不知道你们是谁！”
“我就是个混日子的！”
“我不想加入默语之道是走投无路！我不想困住你们，是操作手册看反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件坏事！”
“我就是个混子啊！！”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商店里回荡了两秒。
夏林看着他，塞拉也看着他。
菲力坐在柜台后面的地板上，双手举在头顶。
他的法袍皱成了一团，脸上还挂着之前宗主注视时留下的汗水。
眼圈有点红。
“……”
夏林看了塞拉一眼，塞拉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说的大概是真的。但这不代表我们应该信他。】
【我知道，但我想听听他打算怎么证明自己。】
他转向了菲力。
“怎么证明你配的上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