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喝酒。没啥别的意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梅丽女士,我真的就是想喝个酒。”
“哼。”
她将帝国烈酒放下,拿起了那杯活体啤酒。
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真香……”
她看了夏林一眼。
“就算是明谋也不怕。喝就喝。”
她举起杯子,一口灌了下去。
……
活体啤酒的后劲比帝国烈酒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大约三杯之后。
梅丽的坐姿从瘫坐进化成了半趴在桌子上。
眉头依然皱着,但皱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之前是世界末日式的紧绷,现在是管他呢先醉了再说式的随意。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
“我从十四岁开始就跟着那个白痴。”
“她当时九岁。刚进狮子剑的训练营。我是同期的。”
她将脸埋在了胳膊里。
“训练的时候她偷懒,跑步跑到一半说肚子疼躲到厕所里睡觉,被教官发现了。你猜谁替她挨罚的?”
“我。”
“因为我是她的搭档。搭档出了问题,两个人一起罚。我跑了三十圈。她在厕所里睡了三十圈。”
她闷闷地说。
“十三岁的时候。她偷溜出去跟一个年轻骑士约会。半夜翻墙。你猜谁在墙外面给她站岗的?”
“还是我。”
“我,在冬天,雪地里,站了四个小时。她回来的时候嘴唇上还有口脂的印子。我冻得连手指都弯不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骑士第二天就被调走了。因为她已经看上了另一个。”
她灌了一口酒。
“十八岁。第一次执行真正的任务。她非要走最危险的那条路线,结果中了埋伏。她腿断了,我断了几根肋骨,那个蠢货。”
“二十岁,第一次婚姻,政治联姻,她不想结但不得不结,婚礼当天她喝得烂醉,是我扶着她走完了整个仪式。她的新郎以为新娘脸红是因为害羞。其实是因为她喝了一整瓶烈酒。”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二十二岁,离婚,二十四岁,第二次婚姻,二十五岁,又离,二十七岁。第三次。二十八岁,又......”
“我知道了。”夏林打断了她,“不用一个一个数。”
“每一次都是我在收拾残局。”
“四次!”梅丽竖起四根手指,“四次婚姻!每一次的善后文件都是我整理的!你知道帝国的皇室离婚程序有多少页文件吗?!”
“不知道。”
“三百四十七页!”
“……这倒是比默语之道可怕。”
梅丽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每一次她闯的祸都比上一次更大。每一次我擦的屁股都比上一次更臭。”
“但我还是跟着她。”
“因为又......”
她抬起了头,眼睛红了。
“因为那个白痴没我照看就死定了。”
夏林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但你不是一直都挺过来了吗。”
“从训练营到战场。从皇宫到荒漠。从帝国到卡蒂斯。你都挺过来了。”
梅丽看着他。
她的灰绿色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中闪了闪。
然后她的手动了。
从斗篷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帝国标准的加密卷轴。
她将卷轴扔到了夏林面前的桌子上。
“自己看。”
然后她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最后一口。
眼睛一翻,趴在了桌子上,彻底晕了。
鼾声几乎是瞬间响起的。
梅丽的鼾声跟她的性格一样,规律、有力、一板一眼。
……
夏林看了一眼趴在桌上鼾声大作的梅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卷轴上。
卷轴上的字迹他认识,是公主的笔迹。
夏林从第一行开始读。
——
“亲爱的梅丽: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本宫已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了。别找了。找也找不到。本宫是精锐狮子剑,在首都藏起来你追不上。
先说重要的。
本宫欠你一个道歉。
关于卡蒂斯帝国的事情。
你一直在问,为什么那边的皇室对追杀本宫的行动反应那么冷淡。按照常理,王子妃遇刺,还是邻国的公主,他们不应该那么无动于衷。
不仅没有行动,甚至在暗中默许了默语之道的行动。
你问了很多次。本宫一直没有回答。
因为原因太丢人了,本宫没有脸说。
但父亲说必须告诉你。他说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他还说如果本宫不亲自说,他就写一封正式诏书公示全国。
那个老头子是认真的,所以本宫写了这封信。
事情是这样的。
你知道本宫这次婚姻去卡蒂斯帝国是执行政治任务的。任务的核心内容是拉拢卡蒂斯皇室加入闪耀远征的后续同盟。
接触对象是卡蒂斯的王子。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王子是个还算正经的人。谈判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本宫发现了一个问题。
王子在某些方面……不太行。
不是能力不行。是那个方面不行。
本宫不展开说了,你懂的。
反正就是不行。
然后本宫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本宫去勾引了卡蒂斯的皇帝。
不是为了任务。纯粹是因为本宫喝多了之后觉得皇帝看起来比他儿子有魅力。
结果被皇后发现了。
皇后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女人。
她没有直接发作,而是通过一系列极其隐蔽的政治操作,将这件事变成了一张网。
默语之道对本宫的刺杀行动,原本只是他们自己的计划,被皇后巧妙地利用了。
她默许了刺杀,甚至在暗中为刺客提供了一些便利。
因为如果本宫死在了默语之道的刺杀中,那就是一个可悲的恐怖袭击,跟她无关,跟丑闻无关。
干干净净。
所以,追杀本宫的那些人之所以消息那么灵通、行动那么迅速,一部分原因是维克托的内鬼网络,另一部分原因是卡蒂斯皇室在暗中推了一把。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本宫管不住自己。
本宫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
你为了保护本宫断了三根肋骨,你为了本宫在森林里跑了一个多月,你为了本宫差点死在默语之道的追杀中。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你的主人喝多了去撩了一个已婚男人。
说出来真的很丢人,但本宫也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本宫。
因为你每次都会。
所以本宫才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为了预防你看完信之后冲过来打本宫,虽然这完全合理,本宫决定先消失一段时间。
等你的火气消了再回来。
大概三天?五天?一周?
看情况。
最后,梅丽。
谢谢你。
十五年了,谢谢你一直在。
ps:
下次去酒馆唱歌的时候记得叫上本宫。
本宫唱得比你好。
——
夏林将卷轴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鼾声如雷的梅丽。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皱着。
清醒时是因为责任,睡着时大概是因为习惯了。
夏林将卷轴放回了梅丽的手边。
然后他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喝了最后一口。
“你还真是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