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建国那几个骨干轮番敬酒,郝运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喝到最后,涂建国舌头都有点大了,搂着郝运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郝总,您这人——爽快!我就愿意跟爽快人打交道!”
郝运笑着拍了拍他手背,没接话。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
涂建国把一行人送到楼下,还想让自己的司机开车送,被朱辉婉拒了。
“涂总,我送就行了,我没喝酒。您早点休息。”
涂建国拍了拍朱辉的肩膀:“好司机!安全第一!”
朱辉:……
朱辉拉开后门,郝运先钻进去,赵秘书和倪霓跟着上车。
车门关上,涂建国站在门口挥手,车子拐出停车场,他才转身回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
郝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朱辉专心开车,赵秘书靠在座位上揉太阳穴。
倪霓扭头看了郝运一眼,刚要开口——
郝运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亮,一点醉意都没有。
他看着赵秘书,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秘书,帮我联系几个人。”
赵秘书愣了一下,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汪哲、田旭、梁飞燕、郑林。”郝运掰着手指头,“让他们这两天尽快赶来同城。”
赵秘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了一眼郝运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开始打字。
倪霓坐在旁边,看着郝运,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开口。
郝运说完,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窗外,同城的夜景一掠而过,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
四月十三号,一大早。
太阳刚刚爬起来,朱辉就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了。
郝运其实不太住得惯酒店,哪怕是五星级的也一样,让他睡软塌塌的席梦思床垫,还不如在矿产睡钢丝床来的踏实。
下楼的时候,赵秘书和倪霓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倪霓手里拎着个几杯咖啡,这是她一大早让酒店特意准备好的。
“郝总,要不要喝点咖啡?”倪霓把袋子递过来。
郝运:……
我像是需要草料的牛马吗?
但倪霓的好意他也没有拒绝,随手接过,喝了一口,然后往外走。
今天去矿上。
谭家洼煤矿,就是赵秘书连带债务打包一千二百万拿下来的那个。
恰好就在同城。
郝运坐进后座,把咖啡放在了脚边。
“走吧。”
朱辉挂挡,车滑出酒店停车场。
同城往西,路越来越窄。
出了市区,两边是灰黄色的土坡,偶尔能看见几棵杨树,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风里。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
路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车颠得厉害,这是要进村了。
倪霓在一旁晃得厉害,她早上还喝了咖啡,这会儿感觉胆汁都要摇出来了。
郝运倒是稳当,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儿。
赵秘书显然比倪霓适应多了,她坐在前排,不紧不慢翻着手机里提前存的资料……矿场的基本情况、储量数据、债务明细。
“快到了。”朱辉说。
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片灰黑色的开阔地。
地面是煤矸石铺的,压得挺实,车开上去不再颠了。
远处立着几排简易房,蓝顶白墙,风吹日晒的,漆面已经起皮了,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煤堆,用防尘网罩着,风吹起来,网子哗啦啦响。
谭家洼矿场。
车停下来。
郝运推门下车,脚踩在地上的煤矸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抬头扫了一圈。
设备都挺老旧的,但看样都还能用;场子也挺大的,就是有点脏乱;远处能看见运煤的传送带架子,锈迹斑斑的。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简易房里跑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头上戴着安全帽,帽子上的漆掉了一块。
他跑到跟前,站定,喘了口气,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带着点小心。
“赵总……”
赵秘书冲他点了点头。
她跟郝运说:“郝总,这是老谭,矿上的临时负责人。”
老谭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年轻人,愣了愣。
卧槽!
还好刚才没乱叫。
他本来还以为,这年轻人身后那个粗粝的中年男人,才是幕后的大老板呢!
他赶紧自我介绍:“郝总好!我是老谭,谭家洼的谭。矿上现在临时我负责。”
郝运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不像是当官的料,手上有老茧,脸上有煤灰印子,看着就是在矿上干了一辈子的那种人。
看来赵秘书挑了个老实人,先让他暂时管着场子。
“老谭,你好。”郝运伸出手。
老谭愣了一下,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握上来。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握力不小。
“郝总,您里边坐?我给您泡茶。”
郝运摆摆手:“不坐了,先看看矿。”
老谭点头,转身带路。
矿场不算特别大,跟隆丰、隆盛那样的巨矿比不了,但走一圈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逛完的。
老谭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
“郝总,我跟您说实话。这个矿,储量中等,不算大矿,但也够挖好些年了。设备老了些,但还能用。员工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学历不高,但干活肯出力。”
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那排简易房。
“原来的老板,是我们谭家村本地人。前两年行情不好,出了事儿,资金链断了,银行催债,供货商堵门。他没办法,压力太大了,早就想把这个包袱甩了,这才把矿和债务一起转给您了……他现在应该已经跑路了。有人说去了东南亚,有人说去了澳洲,反正联系不上了。”
老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儿。
但郝运注意到,他说“老板跑路”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呵,都是同村人,这几年把矿干成这个样子,估计拖累了村里不少人,要是我,我也没脸留下来……
郝运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煤堆旁边的时候,老谭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郝总,还有件事儿,我得跟您说清楚。”
郝运看着他。
老谭说:“矿上停工的那段时间,有些村民……私自开车来拉煤。不是偷啊,就是……觉得矿上没人管了,拉点儿回去烧。”
郝运:……
别解释,那特么就是偷。
老谭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这些煤没有销售许可证,拉回去也卖不了,就囤在村里。有的堆在院子里,有的堆在路边,弄得村里到处黑乎乎的。后来也就没人再拉了——拉回去也没用,还招人嫌。”
郝运听完,没急着说话,而是板着脸思索了一番。
他站在煤堆前面,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秘书。
“赵秘书,回头你让人去村里排查一遍。谁家拉了煤,全部还回来。一车都不能少。”
赵秘书愣了一下:“全部?”
郝运点头:“全部。”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煤本身不值几个钱,但规矩得立清楚!”
“我打包收了这家公司的所有债务,前老板欠他们的工钱,我自然会补上……那他们就不能拿我的东西!”
“今天是煤,明天就敢拉设备,后天就敢占矿场。”
“新老板来了,第一件事儿就是让人知道——这儿特么有主了。”
赵秘书听完,点了点头:“明白。”
郝运又看了一眼朱辉。
“辉哥,赵秘书这边管矿场,隔着一千多里地,鞭长莫及。你帮着她盯着。”
朱辉点头:“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