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的语气跟刚才在门口一样,随意得很。
朱辉面沉如水。
他之前打探消息的时候太过低调,隐瞒了自己谭家洼煤矿老总的身份,这才导致人家把他当小老板了。
这自己被看低了无所谓,可郝总还在旁边呢!
太特么的尴尬了!
他看了一眼郝运,郝运倒是没什么表情。
朱辉深吸了口气,问了一句:“王主任,镇领导在吗?”
王主任愣了一下。
“哪个领导?”
“分管土地或者招商的。”
王主任上下看了朱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味道。
“你认识?”
“不认识。”朱辉说。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那就跟我说呗。”
“我们这庙小,领导平时不坐班,有事都是先找我。”
“你先说说什么事儿,我看看能不能办。”
“办不了的,我再往上汇报。”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你们又没关系又没背景,还想直接找领导?
先过我这关再说。
真是小鬼难缠啊!
朱辉看了郝运一眼。
郝运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辉转回来,看着王主任,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们来买地。”
王主任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嘴边。
“买什么?”
“青岭山那片山头。”朱辉说,“一整片。”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在开玩笑,把搪瓷缸放下了。
“哪个青岭山?”
“就是谭家洼煤矿北边那一带。往北、往西,连成一片的那几个山头。”
王主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皮微微眯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主任“哈”了一声,摇了摇头。
“老兄,你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朱辉的语气很认真。
王主任看着他,又看了看郝运和赵秘书,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愉。
满脸都是“你们是不是来消遣我的”?
“那片山头几千亩,你们全要?”
“对。”
“你买来干嘛?”
“建厂。”郝运接了话。
王主任的目光转到郝运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不像生意人,但整个人倒是出奇的淡定。
“建什么厂?”王主任问。
郝运说:“煤炭加工厂,很大一片厂区,规模肯定不小,具体多大,得看你们的地怎么卖。”
他没往细了说。
这个王主任,明显是拍不了板的,跟他费那么多口舌没用。
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他也在判断——这几个人,开个大吉普,车身全是土,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
一开口就要买几千亩地。
骗子?
不不不,不像骗子。
骗子不会来镇政府骗。
但也不像真有实力的呀。
“老兄,”王主任决定打探打探,他开口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这话显然是对着朱辉说的,比起二十多岁的郝运,王主任明显更相信四十多岁的男人,才是拿主意的人。
朱辉看了郝运一眼,然后说:“煤矿。”
“哪个矿?”
“谭家洼。”
王主任愣了一下。
谭家洼???
卧槽!
那不是谭家村那里的煤矿吗!
谭家村虽然不是自己镇子上的,但这个矿他也有所耳闻……
前几年快不行了,好像今年换了老板,又活过来了。
他多看了朱辉一眼,又看了看郝运。
“你们是谭家洼煤矿的?”
朱辉点头。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搓了搓手,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点:“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跟领导汇报。”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座机。
“等一下。”郝运开口了。
王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
郝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很。
“王主任,我刚才说的不完整。我补充几句。”
王主任看着他。
郝运说:“除了山头那片地,山脚下那片平地,我也要。能连上的,尽量连上。具体的边界你们划就行,我不挑,只要手续能简化,多余的地你们就随便划拉。”
王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
“山头加平地,面积至少翻倍。你确定?”
“确定。”
“那你到底准备建多大的厂?”
“不小。”郝运笑了笑,“帮你们镇子完成几年的经济指标,应该是够用了。”
王主任张了张嘴,人都有些傻了。
晋省还有这样的土大款呢?
郝运继续说:“还有,厂区配套的职工小学、诊所医院,我也会建,同时对镇子上的居民开放。”
王主任愣住了。
“你……您说什么?”
“幼儿园、小学,诊所医院。”郝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工厂员工的孩子得上学的,工人有个头疼脑热也得有地方看。这些我一块儿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王主任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搪瓷缸,半天没动。
他看着郝运,嘴巴微张,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你们是不是消遣我”的怀疑了。
是一种……
震惊。
王主任:???
他在镇里干了快二十年,来投资的人见过不少。
开厂的、开矿的、搞养殖的,什么人都有。
但没有一个人说过——我要给你们建小学、建医院。
一个都没有。
王主任放下搪瓷缸,咽了一下口水。
“你……那个,郝总是吧?”
“嗯。”
“你说的话,当真?”
郝运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我特么跑这么远来跟你开玩笑?”
王主任深吸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我先跟领导汇报。这事儿……真得领导来。”
……
下午。
镇政府的会议室比办公室大点儿有限。
长条桌,深红色的漆面早就磨花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
椅子高低不平,有的腿儿底下垫着纸壳子。
真简陋啊……
郝运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晒得他半边身子发烫。
对面坐着三个人。
镇长姓刘,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挺整齐,穿了件发白的灰色衬衫。
副镇长姓什么郝运没记住,一直低头在本子上记东西。
镇党官员最后来的,进门先跟郝运握了手,握得挺用力,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
王主任坐在角落里,一直东张西望,这可给他紧张了一下午……
妈的,差点儿把财神爷给推走!
郝运打了个哈欠。
这聊了两个多小时,连午觉都没睡成。
刘镇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语气比王主任刚才那会儿郑重多了。
“郝总,您说的这个事,我都理解了,我们镇里全力支持。”
“地块没问题,政策也没问题。”
“就是程序上……”
“您得多体谅体谅我们,这么大一片土地,我们肯定是要报市里审批的。”
“时间可能不会太短。”
“我知道。”郝运点点头,“正常报市里审批。”
刘镇长愣了一下。
刚才这个郝总最关注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能完成土地的登记。
但最影响登记办理速度的,就是上级的审批啊……
他怎么,一点儿都无所谓的样子?
“你们报你们的。”郝运语气随意得很,“我这边也走我的渠道。两边不耽误。”
刘镇长眨了眨眼。
渠道?
什么渠道?
他没问,但心里头琢磨了一下……
难道这个郝总跟市里有关系?
旁边镇党官员接话了,笑呵呵的:“郝总,市里那边我们也有人脉,需要协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