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四个提前结束寒假前往本州岛的家伙后,抱起加厚睡袋、走向尚且完好的北边厩舍。
社员寮受灾不算严重,但是为了安全起见、留守的几位全部集中到了北边的值班室和厩舍内的储藏室过夜。
马的那边,除了体力不支的高龄引退马和依然处于紧张状态的晨曦跟小光外、从放牧地回到马房第一轮休养的还有原本预产期在稍晚一些的一月下旬的星星。
至于说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
或许是受到地震惊吓的缘故,等到发现时星星这边已经表现出了些许分娩前的征兆。
要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恐怕也就只有配种时间较早、所以即便是提前分娩的场合,实际上也跟估算的预产期相差不远这一点了。
不过既然是非常状况下的生产,再加上星星也不是什么以体质见长的牝马,所以说果然还是不能大意——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睡袋铺在冰冷走廊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了Rachel Ho焦急的嗓音。
“多伯姐!”
宛如就在耳边的呼喊,清晰穿过耳膜传进了脑海。
下一刻,毫不犹豫地丢下手中还没铺好的睡袋、大步朝多伯所在的马房走去。
或许是在刚才的那一场地震中耗尽了体力和心力,回到马房后的多伯突然在垫料中倒下,再也无法自己站起来。
赶到多伯身边时,鹿毛马仿佛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一边继续发出着安抚般的轻哼声、一边一次又一次想要站起来。
倒下,再努力,再倒下......就这样重复了接近半个小时。
每次倒下,身上都会再添新的伤痕,蹄子也在这样徒劳的努力中受伤了。
勉强以颤抖的手指抚过多伯有些粗糙的面庞。
“多伯,已经够了。”
就算像这样反复呼唤,她也不愿停止挣扎。
“这种情况——”
马将近五百公斤的身体一旦卧地太久,就会压迫内脏、血液循环也会逐渐停滞,最后只会在无比痛苦中死去。
况且,多伯已经远远超过了二十五至三十岁的引退马的平均寿命。
除了蛀坏掉的牙齿,身体各处的机能也出现了明显的衰退。
身为兽医师出身的育马者,甚至在成为育马者前就已经有了类似的觉悟——
人类的场合,不管是谁都希望能够在床上被亲人的环绕下无痛的离世。
这点对马、乃至其他大部分由人类饲养、与人类亲近的动物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如果要让跑不动的马在病痛的长期侵扰下死去,那还不如在即使很短暂的期间内回到出生的故乡、在广阔的牧场上尽情奔跑,在生命最后的瞬间使用麻醉剂和肌肉松弛剂安详地死去。
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也要直面为了人类而在赛场上奔跑、奉献了一切的赛马的最期,这难道不是饲养出这个生命的家伙需要承担的责任吗——
在心里紧紧握住拳头,良久与多伯那双和往常一样充满了斗志的眼睛对视,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接着往下开口。
“只能够进行安乐了。”
绝对不行——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Rachel Ho,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接过了走廊上拉维德递来的医疗箱。
然后,像是在推开地下金库大门般递向了这边。
从手腕上浮现出的血管,能看出她相当用力。
还来不及继续往下思考、甚至来不及感到悲伤,就已经熟练地完成了安乐注射前的准备步骤。
“对不起...多伯。”
明明没能够做到的事还有很多——
这么颤抖着说出口的同时,感受到了手背上传来的一阵温热力道。
来自多伯的、最后一次的咬击。
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只是张开口保持着沉默。
既没有被悲伤或者难过的情绪完全占据头脑,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流下眼泪,只是默默收拾好马房内的各种医用器具、然后叮嘱社员们善后。
就在准备给仍然留守在香港、准备明天亲自观察和评估宝祚百周年纪念短途杯前最终追切的吉田师发去讯息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某个躁动不安的身影。
眼前的星星,与其说是青鹿毛、不如说在冬毛长起后更像是一头真正的青毛马。
如今腹部高高隆起的她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躁,似乎从刚才起就在马房里不停地打转。
偶尔也会停下脚步,露出仿佛陷入沉思的表情,但很快又会开始烦躁地转圈踱步。
“大概就是今晚了吧——”
深呼吸一口气后,拿起睡袋边上提前准备好的另外一个医疗箱走进了马房。
一边用弹力绷带将尾巴根部扎好,一边在心里默默估算——马驹的出生时间,大多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次日凌晨的三点。
当然,也有那种让人空等两三天、结果却直到一两周后才大出迟的情况,急是急不来的。
除了等待与顺其自然,别无他法。
头脑里一边想着这些、目光再次落向星星身上的时候,却发现她正用前蹄一下一下将地上的垫料拢到一起、堆成看起来相当简陋的巢的形状。
要来了——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手上已经将有些碍事的大衣脱下随手扔向了走廊。
回过头的时候,星星已经侧身躺进了由垫料堆砌成的草窝。
黑鹿毛马的鼻孔贲张,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白雾。
阵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