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即刻以皇城司指挥使之名,传信登州、扶桑两地。”
“命当地皇城司,设法拖延此次灭口行动。”
凌峰闻言,身子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殿下!这……这是官家的密旨!是……”
“并非要你抗旨。”
赵野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直刺凌峰。
“你只需想办法,将此事拖延几日即可。”
“待我回京面圣,自会去劝说官家收回成命。”
“你只需记住,此事一旦做下,酿成血案,官家难免会背上暴君之议,这绝非我所愿见。”
凌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
他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殿下,您难道看不出来吗?”
“官家此举,是在保您啊。”
凌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如今京中人言可畏,‘妖星转世、祸乱朝纲’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若是坐实了您出海之日便是天变之日,届时百官攻讦,群情汹汹,官家就算有心护您,恐怕也是独木难支,极为被动!”
“官家这是在用雷霆手段,为您斩断这所有的是非根源!”
“他是在为您,承担这所有的骂名!”
赵野听罢,脸上的凝重之色却渐渐散去。
他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更带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自信。
“官家既信我,我便无所畏惧。”
赵野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若有人认定我赵野是霍乱朝纲的妖星,大可站出来,与我当庭辩论。”
“我赵野一生行事,上不负天,下不负民,有何惧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再者。”
“官家为我,甘冒奇险,欲行此等灭绝之事。”
“我若心安理得地受了,默许这累累血案的发生,那与禽兽何异?”
“更重要的是……”
赵野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看透了这层层迷雾背后的真正杀机。
“一旦沾上这洗不清的血污,我赵野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到时候,‘蛊惑君王、构陷忠良’的罪名,怕是真要坐实了。”
“万一将来,再跳出个什么‘忠臣义士’,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前来行刺。”
“我便是死,恐怕也是死不瞑目,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到那时,我才真是冤沉海底,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凌峰的头上。
他被说得怔住了。
他只看到了官家在保殿下,却没看到这保护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杀机。
殿下说得对。
若是此事真的发生了,殿下就从一个功臣,变成了一个需要君王为他杀人灭口来掩盖罪行的“奸臣”。
到时候,殿下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彻底与“清名”二字无缘。
凌峰还想再劝说几句,比如先让皇城司的人动手,做得隐秘一些。
可赵野已经抬起了手,打断了他。
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决断。
“不必多言。”
“听令行事。”
四个字,掷地有声。
凌峰看着赵野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半晌。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劝。
也无需再劝。
最终,他重重地抱拳,躬身及地。
一声长长的喟叹,从他胸臆间发出。
“……遵命。”
凌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只留下那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甲板上渐行渐远。
赵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再次仰起首,望向天穹中那闪烁的几颗残星。
又一声轻叹,逸出唇瓣。
待此事了结,也该是时候,急流勇退了。
这大宋的江山,他已然扶助至此。
或许,是时候功成身退,去做个富家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