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宣德门外。
几十名亲卫早已整装待发,马匹打着响鼻。
皇城司的亲从官穿着青色的软甲,腰悬横刀,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侧,像是一堵沉默的墙。
赵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王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缰绳,动作稍微有些发紧。
他虽在军事学院任教,骑射功夫也练过,但比起赵野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从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还是怎么也遮不住。
“走吧。”
赵野一挥马鞭。
队伍启动,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路向西,出了汴京城。
出了城,视野陡然开阔。官道两旁的柳树还在抽芽,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
因为国书发往西夏,等到对方回复还需要些时日,大军并未全速急行军,而是保持着一种匀速的节奏向庆州推进。
路上,马蹄声碎。
王韶策马赶上两步,与赵野并辔而行。
他侧过头,看着赵野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殿下。”
赵野转过头,手里把玩着马鞭。
“子纯,有话直说。”
王韶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拱手,神色郑重。
“下官……想谢殿下举荐之恩。”
“下官本是一介书生,虽写了《平戎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未经战阵,不懂行伍,如今却骤然领了这伐夏主帅的重责,手握五万大军,心中……实在是惶恐。”
他说的是实话。
理论归理论,实操归实操。
这就好比一个读了一辈子菜谱的人,突然让他掌勺国宴,那种心虚是骨子里的。
赵野听完,笑了。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那漫漫黄土道。
“没有经验,那就练。”
王韶一愣。
赵野收回马鞭,目光平视前方,声音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谁天生就会打仗?”
“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也就是个毛头小子。我第一次去燕云,手还会抖。”
“这世上所有的名将,哪个生下来就能打的?”
“你王子纯既然能写出《平戎策》,说明你脑子里有东西。既然有东西,那就去用。”
赵野转过头,看着王韶。
“再说了,天塌下来有孤顶着。”
“前线还有燕达,那是孤带出来的老底子,听话,好用。”
“还有郭逵,那是老行伍,稳得住。”
“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指挥。”
“打赢了,算你的。”
“至于输?我们输不了。”
王韶听着这番话,心里暖洋洋的。
他没想到,赵野居然如此信任他。
昨天接到调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惊的是自己资历尚浅,不过是个军事学院的副院长,连个正经的统制都没当过,就能挂帅印。
喜的是,那《平戎策》里写了十年的抱负,收复河湟的宏愿,终于有了施展的一天。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鼻尖发酸。
他沉吟片刻,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对着赵野沉声道:
“殿下放心!下官必……”
“行了。”
赵野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决心。
“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留着以后说。”
“好好打仗,把西夏人打疼了,比什么都强。”
“其余的,不用多说。”
王韶闻言,没再多言。他深深地看了赵野一眼,把那份感激和决心,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了眼底的一抹精光。
对于赵野,他已是服气得五体投地。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
……
半个月后。
庆州,怀威堡。
这里是大宋西北防线的最前沿,出了堡垒往北,便是西夏控制的茫茫戈壁和黄土高原。
风沙大得迷眼。
赵野的队伍抵达时,正赶上一场沙尘暴刚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天色也是灰蒙蒙的。
辕门外,两列甲士肃立。
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宋”字和各自军号,都蒙着一层灰黄的沙尘。
燕达和郭逵早已接到了消息,带着军中正将以上的将领,在辕门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