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时光,在西北这片苍茫的戈壁滩上,被风沙磨砺得格外漫长。
灵州城北十里,西夏统军嵬名山的大营连绵数里,像是一块巨大的烂疮,死死地贴在黄褐色的地皮上。
八万大军,旌旗遮天蔽日,但那股子原本该有的冲天杀气,却在这几日的对峙中,被一种诡异的沉默所取代。
西夏人没动。
他们在等。
每天都有几骑快马从西夏大营冲出,背上插着令旗,跑到宋军阵前一箭之地。
他们不放箭,只射书信。
信的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质问大宋为何背信弃义,为何无故兴兵,又或是声色俱厉地威胁,说辽国援军将至,吐蕃亦已起兵云云。
宋军这边,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
那些射进来的书信,连王韶的中军大帐都没进,就被门口的亲兵随手扔进了火盆,化作一缕青烟。
宋军大营扎在灵州城外三里处,背靠坚城,面朝旷野。
五十门神威大炮被厚重的油布盖着,炮口低垂,像是一群正在沉睡的钢铁巨兽。
……
灵州城内,府衙后堂。
原本用来审案的大堂,如今成了临时的粮草转运中心。
赵野坐在那张有些斑驳的公案后,手里拿着一只狼毫笔,笔尖悬在账册上,迟迟没有落下。
堂下,跪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脸上挂着菜色,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些人都是灵州周边村县的汉人,听闻王师收复灵州,便像是见到了光亮的小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殿下,昨日入城的流民又有三千余众。”
负责民政的随军参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一本新的名册呈上来,声音有些发苦。
“加上前几日的,城内如今又多出了近两万张嘴。”
“虽然咱们查得严,奸细倒是抓出来十几个,但这粮食……”
参军看了一眼赵野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道:“咱们带来的军粮,若是只供大军,哪怕吃上两个月也富余。”
“可若是加上这两万百姓,再这么耗下去,顶多半个月,粮仓就得见底。”
赵野把笔搁在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
“收。”
赵野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只要是汉人,只要进了这灵州城,就得给一口饭吃。”
“大宋打这一仗,为的就是让他们活。”
参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慈不掌兵”或者是“粮草为重”的话,但看着赵野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拱手领命。
赵野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堆积的粮袋前,伸手拍了拍。
那是粗糙的麻布触感,里面装着的是大宋的国力,也是这几万人的命。
不能再拖了。
西夏人想耗,那是因他们耗得起,他们在本土作战,身后有源源不断的补给。而宋军远道而来,利在速决。
“备马。”
赵野转过身,大氅一甩。
“去城外大营。”
“孤要去问问王韶,这出戏,还要唱到什么时候。”
……
半个时辰后。
宋军中军大帐。
赵野掀帘而入的时候,王韶正趴在巨大的沙盘上,手里捏着一枚红色的令旗,眼睛熬得通红,像是一头盯着猎物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狼。
郭逵和燕达分列左右,两人的神色也都有些凝重。
见赵野进来,众人刚要行礼,就被赵野挥手止住。
“免了。”
赵野大步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灵州城北那片开阔地上。
“嵬名山来了五天了。”
“书信送了几十封。”
“王经略,火候差不多了吧?”
赵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城里的粮食,经不起这么耗。你是主帅,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打?”
王韶直起身子,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把手里的令旗插回令筒。
“殿下,下官等的,就是今天。”
他指着沙盘上西夏大营的位置。
“前三天,嵬名山那是真想打。他刚来,气势正盛,咱们若是那时候出去,那是硬碰硬,伤亡小不了。”
“这两天,他开始犹豫了。咱们不回信,不出战,他摸不清咱们的底细。”
“再加上他身后粮道被咱们的游骑骚扰了几次,军心已经开始浮动。”
“斥候来报,昨夜西夏大营里,战马嘶鸣了一宿,那是他们在喂马,准备决战的征兆。”
王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憋不住了,我们也该动手了。”
“今晚造饭,明日拂晓,列阵决战。”
赵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好。”
“既然定了明日打,那具体怎么打?”
“嵬名山我也听说过,西夏的老将,用兵虽然中规中矩,但手底下那支铁鹞子,可是块硬骨头。”
听到“铁鹞子”三个字,大帐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王韶眉头紧锁,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这就是下官最担心的。”
“咱们这次能依仗的,就是那五十门神威大炮。只要火炮能响,步兵推进就是收割。”
“但问题就在这。”
王韶指了指宋军阵地的中央。
“火炮笨重,移动不便,只能固定射击。且炮身精贵,受不得近战冲击。”
“嵬名山不是傻子。肯定探查到了火炮的情报。”
“他一定会把那三千铁鹞子集中起来,不惜一切代价,直扑咱们的中军炮阵。”
“铁鹞子人马皆披重甲,一般的弓弩根本射不透。一旦让他们冲进炮阵……”
王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那是毁灭性的。
“所以。”
王韶深吸一口气,看向郭逵和燕达。
“我们需要一支骑兵。”
“一支绝对精锐、绝对死硬的骑兵。”
“他们要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顶住铁鹞子。”
“这个任务,关乎我军军阵是否牢固,关乎此战胜败。”
王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燕达。”
“末将在!”
“你懂火器,你需要指挥炮阵和神臂弓的协同,你走不开。”
“是。”燕达有些不甘心地退了一步。
“郭老将军。”
“老臣在!”郭逵上前一步,抱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韶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老将军,您年事已高……”
“王经略!”郭逵眼睛一瞪,胡子都吹了起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老夫这把骨头还没酥!那铁鹞子又不是没见过,老夫愿立军令状!”
王韶摇了摇头,语气虽然恭敬,但态度坚决。
“并非下官信不过老将军的勇武。”
“只是重骑对冲,拼的是体力,是反应,是那一瞬间的爆发力。”
“且老将军您还要统领两翼的步军大阵,压住阵脚,此责同样重大。”
郭逵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重重地一拳砸在手心。
他知道王韶说得对。
重骑兵对冲,那是战场上最惨烈的绞肉机,也是最耗费体力的活儿。他这把年纪,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王韶的目光又扫向帐内其他的指挥使。
那些平日里嗷嗷叫的悍将,此刻却大多低下了头,或者目光游移。
不是他们怕死。
而是面对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还要保证“一步不退”,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绝对的实力和自信。
那是三千全身裹在冷锻甲里的钢铁怪物,冲起来连城墙都能撞塌。
谁敢说自己有绝对的把握?
若是守不住,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罪人。
大帐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是怕。”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
赵野站在沙盘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的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力分者弱,心疑者背。”
“王经略,你是怕所托非人,坏了大事。”
王韶转过身,对着赵野抱拳一礼,面色沉痛。
“殿下明鉴。”
“正是。”
“我军骑兵虽有八千,但重骑只有三千,那是咱们的宝贝疙瘩。其余五千轻骑,只能游斗,挡不住铁鹞子的冲击。”
“这三千重骑的指挥官,必须是军中第一猛将,必须有万夫不当之勇,且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遍观全军……”
王韶摇了摇头,满嘴苦涩。
赵野忽然笑了。
他将手中的那枚黑色棋子,重重地拍在沙盘上,正好落在代表宋军中军的位置。
“这个简单。”
赵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韶。
“你把那三千重骑给我。”
“我来盯住铁鹞子。”
“保证不动如山。”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大帐里炸响。
王韶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赵野的话。
“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我去。”
赵野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去郊外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