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断定,是辽国精锐暗探无疑。”
赵野目光沉静,转向赵顼,拱手道:“官家,若仅是一般辽探活动,或为打探新政军情,并不稀奇。”
“宗室王府,表面显赫,实则无甚实权,通常也非暗探关注的重心。”
“但如今这两者结合——精锐辽探频繁活动,且目标隐隐指向一位并无实职的亲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臣推测,辽国高层,很可能已通过某种渠道,探知或严重怀疑官家龙体欠安、甚至……有恙在身的消息。”
“他们并非一定确认,但足以引起其最高层的警觉和野心。”
赵顼眼神一凝:“接着说。”
“我大宋体制,亲王宗室确无干政之权,此为常态。”
赵野缓缓道,“然,事有万一。”
“如今官家虽已立太子,然太子年幼,尚在襁褓。”
“万一……臣是说万一,官家稍有不安,主少国疑之际,从维持社稷稳定、避免内耗的角度而言。”
“由一位成年且血统亲近的亲王暂时镇抚朝野,在有些人看来,或是一种‘可选之策’。”
“辽人若存了搅乱我朝局之心,暗中接触、试探、乃至鼓动某位亲王生出非分之想,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对他们而言,我朝内部生乱,便是他们的可乘之机。”
赵顼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伯虎,依你之见,嘉王他……”
赵野立刻摇头,截断了赵顼的话头。
“嘉王殿下性子温仁,向来醉心书画,远离朝政。”
“或许……或许有些常人皆有的思虑,但以臣对其了解,他断无胆量行悖逆之事,更遑论与辽人勾结。”
“此等大罪,他承受不起,也未必有此心机。”
他语气一转,带上一丝凛然。
“官家,既然皇城司已掌握其行踪,不如直接收网,将这批辽探尽数拿下,严加审讯。”
“不管辽主耶律洪基在打什么算盘,只要斩断其爪牙,扑灭其引线,任他有何阴谋,也掀不起风浪。”
“若真有谋害我大宋江山,乃至有不轨之实,臣便请旨,领兵踏平辽国!”
赵野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
然而,赵顼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起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摆了摆,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梅枝。
他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头发冷的弧度。
“不,不急。”
赵顼的声音很轻。
“既然皇城司已将其纳入监控,风险可控,那便不妨……让朕看看。”
“看看这汴京城下,这赵氏宗亲之中,还有没有其他人,会被这外来的风吹动了心思。”
“也看看朕的这位好弟弟,听闻某些‘消息’后,究竟会作何反应。”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茂则。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严密监控,但暂不收网。”
“另外……设法将‘朕病势转沉,恐有不豫’的消息,通过可靠又‘不可靠’的渠道,小心地放出去。”
“不要显得太刻意,要像是从太医或宫内人口中无意漏出的、欲盖弥彰的那种。”
“官家!”赵野闻言,下意识地张口欲劝。
他深知,这等试探人心的做法,犹如在平静的油锅下投薪,极易引燃不可控的火焰。
在赵顼身体康健、威望正隆时,宗室们自然俯首帖耳,不敢妄动。
可一旦“病危”的消息传出,在至高权位的诱惑与对未来的恐惧交织下,有多少人能坚守臣节,不生妄念?
这测试的结果,恐怕多半是鲜血与清算。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赵顼眼中那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帝王对权位本能的掌控欲,而如今更有因病痛而产生的敏感与多疑。
此时的赵顼,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
任何靠近其领地、触碰其伤口的举动,都可能引发雷霆之怒。
况且,在忠君的铁律之下,身为臣子,尤其是宗亲,莫说付诸行动,便是心中存了那等觊觎大位的念头,在法理与道德上,已然是罪。
赵顼以此法甄别忠奸,站在帝王立场,似乎也无可厚非。
赵野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官家。”
“此计或可钓出宵小。”
“只是,官家,或会惊扰朝野……”
“惊扰?”赵顼淡淡地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若是太平无事,自然只是虚惊一场。”
“若真有人按捺不住……那便是他们自寻死路,怪不得朕,也正好为佑儿……扫清道路。”
“伯虎,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准备一下,去年商议的,今年要回收土地这事,该准备落实了。”
赵野闻言点点头,拱手道。
“臣领旨。”
阳光依旧温暖,梅林依旧静立。
但御花园中的气氛,已然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