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一月二十四日,上午八点整。
计算所主楼二层会议室。
这是“银河”系统矿山安全版本项目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靠墙的煤炉烧得正旺,暖气片嘶嘶地冒着热气,一屋子暖烘烘的。
赵远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会议议程,他将主持今天的会议。
陆怀民坐在他左手边,而刘明则坐在陆怀民对面,正低头调试一台笨重的磁带录音机。
除了赵远航、陆怀民、刘明之外,还坐着两位计算所协调来支援的助理研究员,一个叫孙谦国,一个叫吴敏。
孙谦国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他是从数学所借调过来的,研究方向是计算数学,加入这个项目也是为了分担赵远航算法开发的压力。
吴敏比孙谦国小两岁,短发齐耳,说话轻言细语,但在代码调试上是一把好手,所里人都叫她“吴师太”,当然不是因为她老,而是因为她写的程序几乎不需要返工,很多时候都是一次过。
煤炭系统对这次攻关很重视,也特意派代表来了。
煤炭部科技司的周司长本要亲自出席,但今天上午部里临时有个紧急会议,便改由技术处的副处长宋国兴代表参加。
王定国所长也列席旁听。
但他也不往前排坐,拉了把椅子靠墙坐下,摆摆手说:“你们开会,我就是来听听,不用管我。”
可谁真敢不管他?就凭他那块“学部委员”的牌子,往那儿一坐,整个会场的分量都不一样了。
八点零五分。
赵远航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咱们今天是‘银河’系统项目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座的各位,有的是计算所的老人,有的是从科大远道而来的骨干,还有煤炭部派来的专家。我先代表项目组,欢迎各位。”
“我先通报一下项目的背景,虽然大家可能都已经了解了。今年一月六号……”
他把项目背景和意义大致介绍了一遍。
介绍完,宋国兴推了推眼镜,适时接话道:
“赵老师说得对。这几天,煤炭部以及煤炭院那边就收到了全国十七个矿务局的正式来函,都是问那个‘能用计算机画矿井图’的系统,什么时候能给他们也用上。”
“有的矿务局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出人、出数据、出试验场地。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全国煤炭系统对‘银河’系统的期待,已经不是‘感兴趣’三个字能形容的了。那简直称得上是望眼欲穿。”
说到这里,宋国兴笑了:
“所以部里派我就是服务大家来了。项目组有任何需要,不管是数据、场地还是协调地方,大家直接提,我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赵远航点点头,接着说:
“所以,煤炭部、科学院有关部门对这个项目都很重视,今天这个会,既是项目启动会,也是一次动员会。咱们要把‘银河’系统从实验室里拿出来,打磨成一个能真正交到工程师手里的工具。”
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过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银河’系统攻关目标。”
接着,他又在目标后面写了四个大字:四到六周。
赵远航指着黑板解释道:
“按照我们已有的进度和经验,从现在算起,我们争取在四周内拿出一个功能完备的内测版本,六周内完成现场测试和优化,发布第一个可用的简易版本!”
“这个简易版本,至少要具备以下功能……”
赵远航介绍着,在场的专家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讲完功能需求,赵远航开始分派任务。
他、孙谦国和刘明负责算法优化,吴敏负责协调各模块之间的接口,陆怀民则负责系统的工程化和测试用例的设计验证。
任务分派完毕,赵远航看向陆怀民,示意他发言。
“各位老师,各位同志,”陆怀民站起身来:
“赵老师刚才把技术路线和攻关目标讲得很清楚了,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但今天趁这个机会,我想提一个建议,和赵老师事先也商量过,正好借此机会也和大家讨论讨论。”
赵远航微微点头。
陆怀民郑重地说道:
“我和赵老师的想法是,等这个简易版本开发完成之后,把整个系统的源代码,全部公开,这个过程,我将它叫做‘开源’。”
这话一说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孙谦国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吴敏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赵远航。
就连旁听的王定国,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迷惑。
“公开?”宋国兴迟疑着开口,“陆怀民同志,你的意思是……把源代码免费放出去?”
“对。”陆怀民点点头。
宋国兴沉默了,似乎在消化这个概念。
在场的众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专家,但“公开源代码”这个提法,还是头一回听到。
那个年代的惯例是,谁开发的系统谁攥着,跨单位调用都得层层审批,更别说什么“公开”了。
“陆怀民同志,”宋国兴斟酌着问:
“你把代码公开了,别人拿去用,那你们这个项目……怎么说呢,成果归属怎么算?后续的维护升级又谁来管?”
“宋处长,”陆怀民不慌不忙,在这个年代,开源这个概念还无从谈起,但这些问题他事先已经和赵远航反复讨论过:
“我先说明一点,‘银河’系统的版权归属不变,仍然是科学院计算所和科大的共同成果。我们公开的,是源代码本身,是技术细节,是设计思路。”
“打个比方。盖一座楼,地基是我们打的,框架是我们搭的。我们把地基怎么打、框架怎么搭,写成一份详尽的施工手册,无偿提供给所有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