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的除夕夜,陆家湾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
往年这时候,村里只有零星的鞭炮声和偶尔几声狗叫。
可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从傍晚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东头响一阵,西头响一阵,中间还夹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和“二踢脚”炸上天的脆响。
不单是鞭炮比往年多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光,都比往年亮堂。
往年点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昏昏的,照不了多远。
今年有十来户人家用上了电灯,因为县里的政策,公社上个月特意拉来了线。
灯泡的度数不高,灯光有些昏暗,可比起煤油灯,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陆家小院的堂屋里,也装了一盏电灯。
不过瓦数不大,只有十五瓦。
但电灯的灯光终究是比油灯亮了太多,整间屋子都被照得暖融融的。
年夜饭已经吃过了。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一盘红烧鲤鱼、一盆炖老母鸡、一大碗梅干菜扣肉,还有几碟子炒菜和一大盘饺子。
饺子里包了洗干净的硬币,晓梅吃到一个,硌了牙,高兴得直蹦。
周桂兰收拾完碗筷,解下围裙,从里屋拿出三件厚棉袄,一件递给陆建国,一件给晓梅披上,自己裹紧了最后一件。
“走吧,马上八点了,怀民说今晚八点左右打电话来。”她说,“咱们去队部等着。”
电话也是县里政策的原因不久前才给装上的,线拉到了队部。
但私人用要交钱,所以那部电话装了有一个月了,除了县里和公社各打过一次,还没有村民用过。
陆建国闻言点点头,站起身,从灶台上拿起一盏马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从陆家小院到队部,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土路两旁的院子里,不时传出说笑声和零星的鞭炮响。
队部的门敞着,里头还特意烧旺了炭盆。
这是队长陆广财专意安排的,他知道陆建国一家今晚要来等电话,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三人进了屋,拉开电灯。
晓梅第一个凑到那台电话机旁,趴在桌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电话机的听筒,又缩回来:
“妈,这电话一个月得多少钱?”
“你别乱动。”周桂兰拍开她的手,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部电话,她也只见用过两回。
一回是刚装上的时候,公社书记王庆福来试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拨了一通,说了几句官话就挂了。
第二回是前几天,县农业局马局长打来,说开春要来检查鸭棚。
她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儿子是真的走远了。
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娃了。
他的声音能从那么远的地方传回来,穿过千山万水,就从这个黑匣子里冒出来。
她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晓梅趴在桌上,一会儿看看电话,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一会儿又看看父亲,嘴里嘟囔着:
“怎么还不响啊……”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列着一长串话题,密密麻麻的——
“哥,你送的钢笔我还在用。”
“哥,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哥,咱家通电了,电灯可亮了。”
“哥,妈给你做了新棉鞋,等你回来试。”
“哥,爹现在开会讲话了,不像以前那样老闷着了。”
“哥,你今晚吃啥?我们今晚吃得可好了……”
晓梅看完,又合上本子,双手托腮,盯着电话,一动不动。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了。
那声音又脆又急,在安静的队部里炸开来,把托腮发呆的晓梅惊地一个激灵。
电话铃才响到第二声,陆建国已经一把拿起了话筒。
“喂?”
“爹。”电话那头传来陆怀民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有些失真,但确确实实是儿子的声音,“是我。”
陆建国握着话筒,那一声“爹”落在耳朵里,他突然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县里再大的荣誉,似乎也抵不上儿子的这一声隔着万水千山的问候。
陆建国顿了半晌,才应道:
“嗯,听着呢。你在首都咋样?冷不冷?”
“不冷。所里有暖气,屋里暖和着呢。您和妈身体还好吗?今儿个除夕,家里吃什么了?”
“都好,都好。你妈就在旁边,让她跟你说。”
周桂兰接过话筒,两只手捧着:
“怀民,吃饭了没有?今天可是除夕,再忙也得吃点好的。BJ冷不冷?衣裳够不够?别舍不得花钱,该买的就买……”
“妈,我吃过了。所里食堂做了年夜饭,有饺子,还有牛肉和烤鸭。衣裳够穿,您别惦记。您和爹呢?今年年夜饭吃了啥?”
“吃了吃了,菜多着呢。”周桂兰说:
“你爹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还有红烧肉、红烧鱼、炸春卷,都是你爱吃的。可惜你不在家……”
“妈,”陆怀民的声音低了些,“我这边项目挺顺的,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呆两天。您放心,我在这边挺好的。”
“好好好,妈不急,你忙你的,忙完了再回来……”周桂兰嘴里说着,瞥了一眼旁边急得直跺脚的闺女,忙转了话头:
“你妹妹在旁边,急得直蹦呢,你跟她说两句。”
晓梅连忙接过话筒,喊了一声:“哥!”
那头传来陆怀民含笑的声音:“晓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晓梅轻快地应了,随后便劈头盖脸地报喜:
“哥,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咱家通电了!电灯可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又往上翻了两行:
“妈给你纳了双新棉鞋,底子可厚实了。爹现在开会也讲话了,不像以前老闷着……”
“考得真好,晓梅真棒。电灯好,晚上看书别太晚,注意眼睛。棉鞋让妈先收着,等我回去试……”
“对了,家里的老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十多只呢,毛茸茸的,可好看了。”
“那等我回去,咱家的鸡又多了。”
……
晓梅和陆怀民聊了好长时间,周桂兰才瞅空接过话筒,张了张嘴,却只说出几个字:“怀民,好好的。”
“嗯。妈,你们也好好的。”
最后是陆建国,他拿过话筒,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八个字:“别惦记家。新年快乐。”
“嗯,那我这边先挂了,长途电话,这一下好几块钱出去了,毕竟用的所里的电话。”
电话挂断了。
陆建国握着那传来忙音的听筒,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另一边,陆怀民刚打完电话,就听见刘明在院子里喊:
“赵老师,怀民,快来!吴敏带了二踢脚,说是要在院子里放!”
陆怀民不禁笑了,快步走进院子。
吴敏正弯腰在地上摆弄一排二踢脚,孙谦国拿着火柴在一旁等着。
刘明早已跑得老远,回过头来直招手:“快点儿!快点儿!”
火柴划着了,引线嗞嗞地响了起来。
然后,第一朵烟花在计算所的上空炸开。
烟花照亮了计算所的灰墙,照亮了门前那棵老槐树,照亮了那一张张年轻脸庞。
远处,新年的钟声隐隐传来。
一九八〇年的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国家最年轻的工程师,在首都的计算所里,在满天的烟火中,迎来了自己的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