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的焦点,最终落在了海外营业部副部长藤原宏一的身上。
因为他是整个法那科体系里,唯一一个不直接参与技术研发、却调阅过System 6M加密核心白皮书的人。
藤原接受质证的那天,是调查启动后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半,安保课的人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藤原副部长,稻叶组长请您去一趟。”
藤原正在看一份客户合同,他听见这句话,头也不抬:
“稍等,我把这份合同批完。”
“不必了,稻叶组长请您现在就过去。”安保课生硬地回答。
藤原有些愤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压住了火气。
他整了整领带,跟在安保课的人身后,准备去接受质证。
藤原今年五十三岁,在法那科干了二十三年,从最底层的海外销售做起,跑遍东南亚,开拓中东市场,最后在海外营业部副部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九年。
他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他却是全公司最懂客户的人。
连稻叶社长都曾在年会上公开说过:“藤原君是我们法那科最会说话的人。”
而此刻,这个公司内部会说话的人,成为了内部头部怀疑对象。
特别调查事务室内,藤原被请到了三名调查员对面的圆凳上。
“藤原副部长,”稻叶良一亲自对他进行质证,他开门见山,问道: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六日,您调阅过一份编号为SEC-78-014的技术白皮书。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藤原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记得。”
“请您回忆一下,当时调阅这份白皮书的用途是什么?”
“用途?”藤原皱了皱眉,说道:
“当时通产省需要法那科在巴统框架内向美国方面就加密体系作出技术说明。我们是海外营业部,必须了解白皮书的具体内容,才能确定哪些可以披露、哪些必须保留。这是部长当时的指示,他让我先去看一遍,回头好跟通产省的人对接。”
“当时的部长是谁?”
“吉田部长。吉田正。”
“吉田部长在两年前已经因病去世了。”
“是的。”藤原说。
稻叶良一继续说道:
“藤原副部长,我仔细核对了档案室的记录。1977年5月16日当天,整个海外营业部只有您的调阅记录。而且您调阅的SEC-78-014是System 6M安全架构的核心文献,包含ROM防篡改电路的完整设计图纸和加密协议原理说明,密级为最高‘A1’级。”
他抬起头,冷冷盯着藤原:
“作为负责销售的副部长,您为什么要调阅一份和您职责毫无关系的核心机密?”
“我已经说过了!”藤原的声音也拔高了:
“当时吉田部长让我去的!他说通产省和美国的谈判进展很快,让我们提前去做准备!”
“吉田部长已经去世了。”稻叶良一重复了一遍。
“我很遗憾,但这不关我的事!”藤原惊怒交加:
“我当时确实是受命行事。吉田部长当天上午当着我和另一个同事的面交代的。可吉田部长已经不在了……”
“您说的是哪位同事?”
“是三浦副部长。三浦一郎。我们二人当时一同在办公室里听到的。”
稻叶良一低头翻了翻面前的资料,然后抬起头:
“藤原副部长,三浦一郎先生在1978年12月因海外营业部机构调整,调到了九州分社。1979年3月,他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也不幸去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藤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这不公平!”他拍着桌子大吼道:
“这不公平!我为法那科卖了二十三年命!二十三年!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会社的事!”
他浑身都在发抖,怒吼道:
“今天你们不能这样羞辱我!不能!我藤原宏一,二十三年的法那科人,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会社的事!”
稻叶良一没有说话,旁边的年轻男职员却开口了。
“藤原副部长,您儿子藤原健太郎,今年三月入读美国斯坦福大学,对吗?”
藤原张了张嘴,愣住了。
“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大约多少美金?”
“这……这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请您正面回答。”
“他拿到了奖学金!”藤原吼道,“他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你们可以去查!”
“我们会核实的。”男职员低下头,在记录簿上刷刷写了几笔。
藤原看着那支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涌上来。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要见稻叶社长。”他低着头,怒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等调查结束后,会有相应的安排。”稻叶良一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
“藤原副部长,这几天请您不要擅自离开公司。必要时,我们还需要向您核实更多细节。”
谈话一共进行了三轮,前后持续了三天。
每一轮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从调阅白皮书的原因,问到私人财务状况;从出差记录,问到子女教育。
包括年假去哪儿了,开会见了谁,甚至海外出差时每顿饭的报销单都被翻了出来,逐条质询。
第三天下午,第三轮谈话结束的时候,藤原宏一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瘫坐在那张没有靠背的圆凳上,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稻叶良一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藤原副部长,”稻叶良一冷冷地道:
“调查组会在三天内出具正式报告。在此之前,您的所有工作权限暂停,门禁卡收回。请您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
藤原没有抬头,只是低低重复到:“我要见稻叶社长。”
这一次,稻叶良一没有理会他,而是朝门口站着的两个安保课员点了点头,两人走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藤原身边。
“送藤原副部长回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稻叶良一吩咐道:
“然后送他回家。这几天不要让他接触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东西。”
两个安保课员上前将藤原架了起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木然地跟着两个安保课员走出了调查室。
走廊空荡荡的,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藤原知道,那些门后有无数只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们会怎么看自己?出卖公司机密的叛徒?
想到这,藤原感觉自己心如死灰。
他曾经是海外营业部最年轻的主力外派员,一个人在曼谷的办事处住了整整两年,把法那科的数控系统卖进了泰国的每一家大型汽车零部件厂;
他也曾经为了拿下沙特阿美的订单,在利雅得的烈日下站了四个小时等客户,中暑晕倒被送进医院,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合同签了吗”。
可现在,他却遭受如此羞辱。
三天后,调查组的正式报告提交到了稻叶清右卫门的案头。
报告很长,足足有四十多页。
前三页是调查结论。
稻叶跪坐在矮几前,从头到尾读完。
调查的最终结论是: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任何具体人员,但存在多处管理漏洞和可疑行为。
报告中最核心的一条,是对藤原宏一的调查结论:
“藤原宏一调阅核心白皮书的行为虽有原部长吉田正的批示,但相关批文原件未能存档,佐证不足。其子藤原健太郎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就读,学费来源无法完全排除疑点。”
“综上,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泄密,但也无法排除其泄密风险,建议停职待查。同时,内部需要进行全面整改。”
“此外,海外营业部在离职人员档案管理、核心资料调阅审批、保密培训记录等方面存在多项漏洞,建议全员降薪,并追究相关责任人管理责任。”
稻叶清右卫门把报告掷在桌上,显然对调查组的结论很是不满。
调查组并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但没有找到证据,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台在上海的设备,如今已经完全不受法那科的控制,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复:
“海外营业部全员降薪百分之十五,为期一年。海外营业部副部长藤原宏一,自即日起停职待查,停职期间停发全部薪金,调查结束前不得进入会社任何场所。”
“档案室、技术本部保密规程组、海外营业部安保课等相关责任部门,全面彻查管理漏洞,重新修订核心资料调阅审批与归档制度。一应整改,限三月内完成,由中岛正雄亲自督办。”
“中国上海江南造船厂涉嫌违规获取法那科核心技术一事,由法务部正式向通产省提交调查报告。要求内阁情报调查室介入,彻查此事源头与走向,并对公司内部重新进行全面调查。此案涉及跨国技术安全,不可等闲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