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丝帕特的表情略有些不耐。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黑色的钢铁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被囚禁在扶手中的面孔在敲击的瞬间同时张开了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他知道,眼前的影子不过是夫人的一群走卒罢了。
影子夫人。那个存在没有名字,或者说,她的名字太多,多到没有人能全部记住。
她是影子,是黑暗,是梦境,是死亡,是一切“不是”的东西。她的存在就像界海所有生物的影子一般,你无法根除影子,因为你无法根除光。
有光就有影,有存在就有“不存在”。
但自己的铁权杖,毫无疑问就是在那位手上。
他滔天的愤怒在那一瞬间化作无数根黑色的铁刺,从王座的扶手上、从座椅的靠背上、从地面的石板缝隙中同时刺出。
影子发出了惨叫声。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它被刺穿的每一个“部位”同时发出的。数十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尖锐而刺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疼痛从影子的“身体”中传出,却无法让这位恶魔领主感到半分愉悦。
迪丝帕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指还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变,力度不变。
那些铁刺在影子体内停留了几息,然后缓缓收回,缩回石板缝隙中,缩回扶手雕刻中,缩回它们来时的黑暗里。
“李泉……李泉……”
他念诵着李泉的名字。
每念一次,就有一道诅咒从他指尖弹出。侵袭气运,命数,因果链中的某一个节点。它让你的好运变成坏运,让你的机会变成陷阱,让你的朋友变成敌人。
诅咒一道接一道地弹出,在虚空中消散,向界海的深处飞去。
没有半分作用。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无视”了。那些诅咒飞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响,没有任何反馈,甚至连“被阻挡”的信息都没有传回来。
李泉的因果线已经模糊到了连诅咒都无法锁定的程度。诅咒找不到目标,就像箭没有靶子,射出去,然后消失。
迪丝帕特的手指停了。
铁权杖。那柄权杖对他来说,不只是权力的象征。
它是迪斯城的“钥匙”,是第二层地狱的“锚点”,是他作为领主统治这片疆域的最根本的依据。
没有它,他的权力不会减少,但他的统治会多出一道裂缝,一道随时可能被其他领主利用的、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的裂缝。
现在,那东西的一部分被人偷走了。
他不能离开迪斯城。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旦离开,其他层的领主会立刻乘虚而入。地狱的规则就是这样,你不在,你的位置就是别人的。没有人会等你回来,没有人会替你守着。
你走了,你就输了。
可笑,又可悲。
他坐在迪斯城最高的铁塔顶端,统治着数百万魔鬼和灵魂,却连自己的城市都不能离开。
王座厅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
迪丝帕特的不耐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他的眉头拧起来,嘴角往下撇,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烦躁。
“不是说了不准打扰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压迫感让门外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敲门声停了,门外传来一阵短暂的、压抑的沉默。
然后那个怯懦的声音响起。
“大人……有人说看到了那个叫李泉的武神……进入了机械之境……”
迪丝帕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数十条思路同时展开,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可能性,每一条都在计算风险与收益、代价与回报。
他在地狱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的人因为一时冲动而失去一切。他不想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重新变得冷漠而笃定,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映照着一切,却不被任何东西映照。
领主一职,不是神职那样稳固。神职是天定的,是概念层面的绑定,是“你即是规则,规则即是你”。
领主不是。
领主的权力来自于地狱的契约、来自于其他领主的认可、来自于他自身的力量。
这三者中的任何一环出现裂缝,他的统治就会动摇。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权力,不是因为他贪恋权力,而是因为在地狱,失去权力就等于失去生命。
他快速催动只有九狱领主才能够使用的地狱专线。
那是一条由契约编织而成跨越层级,不受任何干扰的通讯通道。
通道的建立需要消耗他大量的精力,但这是唯一一种可以确保他的消息不会被截获、不会被篡改、不会被无视的沟通方式。
不消片刻,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讲。”
那声音中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
迪丝帕特的姿态在那一瞬间变得恭敬。不是卑微,是恭敬。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人不需要他的卑微,那人需要的是他的效率、他的忠诚、他的价值。
“尊敬的大人,我的手下传来消息,那偷走我权杖的毛贼出现在了机械之境。”
他停顿了一下,等着那边的回应。
那边的声音忽然停顿了片刻。
那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迪丝帕特注意到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那停顿的瞬间绷紧了。连他都不敢有半分声息,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能跟你的分身厮杀,至少就是玄级存在。”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而那个所谓的李泉,前段时间一位妖帝也因为他被彻底封死在山海经世界。你觉得他会是普通的玄级?”
迪丝帕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妖帝。山海经世界。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个能被冠以“帝”之名的妖族,至少是地级。一个地级的妖帝,被彻底封死了。不是打败,不是击退,是“封死”。
这意味着那个妖帝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是几百年,可能是几千年,可能是永远,都无法再踏出山海经世界一步。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不管了。
不是害怕,是权衡。地狱的领主最擅长的就是权衡。他评估了风险,评估了代价,评估了收益,得出的结论是,不值得。
一个敌人而已,在他长久的生命中,早就不止一次遇到过强大的敌人。有的被他杀了,有的被他困住了,有的被他耗死了。
这个叫李泉的,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花时间去处理的麻烦。与其为了一个权杖的零件大动干戈,不如先稳住自己的统治,等时机成熟再说。
毕竟,和统治的稳固相比,一个敌人而已,在他长久的生命中,早就不止一次遇到过了。不是最重要的,甚至不是最麻烦的。
但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魔鬼就是有魔鬼的方式,你的权杖我会向那位夫人发起交易,至于那个叫李泉的家伙...”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了解你”的笃定,不是猜测,是确认。不是建议,是授权。
“你可以用任何不影响血战进行的方式,去给他添一些麻烦。我可以替你做主。”
迪丝帕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一拍。
不是亲自出手,不是大动干戈,是“填一些麻烦”。
花一点钱,找一些人,在那个叫李泉的武神前进的路上扔几块石头,不是指望石头能绊倒他,只是让他走慢一点。
他可以做到。魔鬼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事,用小代价换大收益,用别人的手做自己的事,用规则内的手段达到规则外的目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克制,但很真实。像一个下了一盘很复杂的棋的人,终于看到了对手露出破绽时的那种,不是得意,是确认。
“感谢您,尊敬的大人。”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我恐怕已经想到该选谁了。”
....
时间,在玄级之后,变得逐渐开始清晰又模糊。
张承恩说不清楚自己在那个纯白房间里待了多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
他的太乙金光咒在这个没有时间的房间里运转得比外面顺畅了不知多少倍,每一次运转都比上一次更加精纯、更加凝练、更加接近那个他一直想触碰却始终差一线的境界。
他睁开眼。
剑十九还在盘坐,但姿势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略带拘谨的、双肩微微前收的姿态,而是一种更舒展、更松弛的坐姿,肩背自然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扣。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胸腔的起伏几乎不可见,只有腹部在以一种极慢的、像潮汐一样的频率微微起伏。
他的腿上,横放着一柄剑。
剑鞘是新的。深蓝色的,是一种摸上去像丝绸一样滑,但质感像玉石一样温润的材质。
剑鞘上没有纹饰,没有镶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鞘口处有一圈极细的银线,沿着鞘口的弧度走了一圈。
整柄剑散发出一种沉稳的气息。
女巫站在法阵边缘,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她的目光从剑十九身上扫过,又从那柄新铸的剑上扫过,然后落在张承恩脸上。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你的进度是最快的。”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微妙语气,“原本我准备用掉一个标准年,但还差一大半。你恐怕还得继续。”
一个标准年。
张承恩的心中微微一动。他以为自己在房间里待了几天,最多不过十天半个月。他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年,而在他的感知中,只是一次闭眼的长度。
他没有多说,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修太乙金光咒。
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从雷霆本身入手。不是以雷法驾驭雷霆,不是以元神引动雷霆,而是让自己成为雷霆。
他要让自己的元神、自己的真气、自己的肉身,都与“雷”这个概念深度融合,成为雷的一部分。
时间再次如流水般划过。
不知几何的时间之后,李泉睁开了双眼。
眼前弹出的提示,半透明的金色文字在视网膜上缓缓浮现,一行字,简洁明了。
【您对秩序法则的掌握,提升至70%】
李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息。
他对秩序法则的理解,几乎就停顿在了这个点上。不是不能再往前走了,而是他选择了停在这里。
因为他的本质,武道的本质,和绝对的秩序本身就无法靠近。武道要的是打破规则,秩序要的是维护规则。两者在底层逻辑上是矛盾的。
他可以把秩序法则领悟到70%,可以把它作为工具、作为手段、作为战术层面的优势,但他不可能把它作为自己的“道”。
他很满足这次的收获。虽然没有境界的增长,他依然是玄级极位,但实力有了实打实的进步。
70%的秩序法则掌握度,意味着他在任何需要“规则”的场合,都能以压倒性的优势碾压对手。
剑十九感受到了周遭的气息逐个恢复。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道极细极亮的光芒一闪而逝。
不是剑气,是剑心。
完整了。
他缓缓起身,动作很慢,但很稳。灰布旧衫的下摆从他膝上滑落,垂到脚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剑,那柄剑在他起身的动作中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那里。
然后他伸手,握住剑鞘。
剑柄入手的那一刻,那柄长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他掌心钻入,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游走,穿过肩井、过玉枕、入泥丸,最终沉入他的紫府之中。
剑气入体的瞬间,他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剑在鞘中,剑也在心中。
女巫看着他,挑了挑眉。那表情的意思很明确,成了。
剑十九点了点头。
女巫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声音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那声音低沉而温和,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管风琴在演奏低音部,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金属的质感。
“几位,有一些被雇佣的混乱存在进入了机械之境,现已经被驱逐。”
李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被雇佣的混乱存在。不是偶然闯入,不是误入,是“被雇佣”。有人花钱,有人出力,目标是他们。
“同时,尚帝已经在其道场翡翠宫殿等待。”
李泉缓缓站起。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从盘膝而坐的姿态到站直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的目光落在女巫脸上,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之前的他,即使在黄级的时候,也很少以除传送之外的方式肉身渡过界海。不是做不到,是没必要。传送方便,快捷,安全。
但随着玄级的质量越来越大,大到界海都无法轻松将他投射到目的地的时候,他才发现,之前不少副本中的事情,实则埋下了不少麻烦。
他不知道是谁雇佣了那些混乱存在,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他还是剑十九还是张承恩,不知道幕后的人在哪里、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麻烦来了。
几人重新踏出白色光门。
核心区域外的走廊依旧笔直、漫长、不见尽头。白色的光线从墙壁中渗出,将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特有的、带着金属味的清新,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走廊的尽头,那扇巨大的白色门扉敞开着。
门外的景象让张承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两只巨大的麒麟蹲伏在门扉两侧。
它们的体型接近他在主世界见过的那黄级大妖,通体覆盖着青金色的鳞甲,鳞甲在白色光线的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麒麟的头颅微微低垂,双目半闭,姿态温驯而庄严。
它们的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雾气扩散开来,在门扉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云海。
而麒麟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灵动的少年,周身如云雾笼罩。他的五官俊俏得不像是真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柔和。
皮肤不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是一种半透明,像玉石一样的质感。从门扉外照进来的某种光芒,穿透他的皮肤时,会在边缘留下一圈极淡的彩色光晕。
他穿着一身五彩华服,华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藤蔓、花朵、云纹、鸟兽,在衣料表面缓缓生长、绽放、凋零、再生,循环往复,像一幅活的画卷。
他的周身,云雾缭绕。那云雾不是水汽,是他的存在本身散发出的、由法则凝聚而成的外显。云雾在他周身流转,时聚时散,时而将他整个人吞没,时而又将他完全显露。
每一次显露,他的容貌都会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时而是少年,时而是青年,时而是中年,时而是老年。但无论怎么变,那双眼睛始终如一。
清澈,深邃,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从容。
李泉的瞳孔中金光一闪。
【窥命之眼】
面板在他眼前弹出,一行行文字急速浮现。
【姓名】:云中君
【称号】:云中之主
【能力】:云中君(概念)、司云之神、风雨之灵、日月之影……
【状态】:日月齐光、昭昭未央、云中独立、世间之神……
【实力评级】:玄级上位
李泉看完面板,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抬起眼,看着端坐在麒麟之上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任何评估,只有一种“我在等你”的笃定。
李泉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旷的走廊中。
“请问,是尚帝请,还是太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