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所及之处,每一个将注意力过分集中在他和王权身上的人,都仿佛被一道冰冷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或低下头,心头莫名一凛。
他们此行,目的赤裸。
从细雨楼身上,撕下足够肥美的肉,打疼伸得太长的手,同时也让某些躲在幕后的眼睛看清楚,有些线,越过了就得付出代价。
穿过长长的廊桥,步入宽敞而嘈杂的到达大厅。
广播里流淌着柔和的登机提示,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而行,商家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有一种怪异的和谐。
没有人明目张胆地盯着他们看,甚至连余光都似乎刻意避开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但在李泉和王权的元神感应中,这大厅已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无数道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实质的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他们周围。
平静的表象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弦。
王权的声音,凝成一缕细线,稳稳传入李泉耳中:“地脉联系上了,不太稳,江底水煞有点冲。刚跟我师父通了气,老头子就回了我仨字,‘快点搞’。
估摸着,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再久,这边动静太大,就不好玩了。”
李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决断。“那就开始。按计划,视线内的钉子,全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泉的身形如同阳光下消融的冰雪,无声无息地从原地“淡去”,没有残影,没有破风声,仿佛他从未站在那里。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一毫秒,机场大厅的各个角落,至少七八个人的通讯设备轻微震动,一条简短到极致的信息被发送出去:“目标李泉消失。行动暴露?继续监控王权。”
消息传出的速度快得惊人。杀到江城,落地即开战。
目标直指细雨楼……
这种毫不掩饰、近乎蛮横的作风,在诸多关注此事的势力看来,都有些难以置信。
江湖争斗,尤其是到了他们这个层面,哪有这么直来直去的?
总要先试探,交涉,摆场面,划下道来……可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李泉,似乎完全不懂,或者根本不屑于这些规矩。
就在无数道意念因李泉的消失而惊疑、躁动之际,王权却像个真正的普通旅客一样。
慢悠悠地踱步到一排金属长椅旁,施施然坐了下来。
他甚至从怀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这近乎挑衅的从容,终于让某些潜伏者失去了耐心。
他左右两侧,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杂志,抬起头,目光如钩,锁定了长椅上的王权。
左侧,一个背着鼓鼓囊囊旅行包、穿着宽大黑色卫衣的人,连帽衫的阴影彻底遮住了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阴冷沉郁的气息。
右侧,则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身形精悍的男子,他手中并无武器,只是随意站着,但指节粗大,站姿如松,一股锐利的气机隐隐透出。
“嗬,”王权放下保温杯,轻笑一声,目光在左右扫过,语调轻松得像是在点评天气。
“这就备了两个‘黄’字头的来招呼?细雨楼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哥俩。”
他像是坐累了,很随意地抬起一条腿,准备翘个二郎腿。
就在他抬腿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右侧那皮夹克男子身前的空气骤然扭曲、撕裂!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透明的巨大刀炁凭空生成,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贴着王权刚刚抬起的脚底板下方半寸之处,悍然斩过!
“嗤啦——轰!”
坚固的抛光地砖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道深达尺许、笔直向前延伸数十米的恐怖沟壑!
沟壑尽头,一道同样平滑的斩痕出现在远处承重柱和上方厚重的钢架天花板上!
火星与粉尘爆开,被斩断的钢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几盏照明灯应声炸裂,碎片簌簌落下!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惊恐尖叫。
附近的旅客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四散奔逃,场面瞬间混乱!
王权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他啧了一声:
“你看看,我就说嘛。私事私了多好,非要闹这么大动静,波及无辜,破坏公物……这下好了,回去师父肯定又要念叨我不知轻重,罚抄《清静经》。”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丝毫不慢。双手不知何时已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结出一个复杂古朴的道诀,口中轻叱:“巽位,归流;坎位,定波;离位,明光;艮位,安土。转!”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如同水波荡漾。
那些惊慌失措、乱跑乱撞的普通旅客,连同机场的工作人员,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温暖的力量轻轻一推、一送,晕头转向间,便已莫名出现在了距离整个候机大厅数千米外的安全地方。
几乎在奇局布成、转移众人的同时,一股强烈到足以扭曲常人神智的情绪。
纯粹、炽烈、仿佛积累了千百年的滔天恨意,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撞向王权的元神识海!
若是寻常修士,只怕这一下就要心神失守,战意溃散。
与此同时,左侧那卫衣人依旧垂手而立,但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带着劈山断岳般沉重意志的可怕刀炁,已凌空斩至王权头顶!
这一刀,无形无相,却以“恨意”为引,以“心念”为锋,赫然是极其高明。
直指元神的心念攻击法门,与青城山明心剑仙的“心剑”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加极端,更加偏激!
王权面色不变,抬起的脚看似随意地向旁边一踏,身形微侧,便要避开那无形刀炁的锋芒。
然而,他脚步刚落,脸色却微微一变。
脚下地面,无声无息地再次裂开一道深痕!
位置,恰好是他原本打算落脚之处!
那无形刀炁,并非只有一道!或者说,它的轨迹和落点,完全被出刀者的“心意”所操纵,诡诈莫测!
脑后恶风再起!
右侧皮夹克男子不知何时已鬼魅般贴近,一掌拍出,并非刚猛劲力,而是一股冻彻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恐怖寒意!
这寒意并非普通低温,更蕴含着一股阴损的侵蚀之力,直透护身罡气!
王权脚下未动,双手却如封似闭,于胸前画出一个浑圆的太极弧线。
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太极劲力勃发,引动奇局之力,那足以冻结钢铁的寒流竟被这股旋转的力道硬生生带偏。
“呼”地一声擦着他的身侧掠过,将他身后竖起一座数十米长的冰坨,随即“咔嚓”碎裂。
可危机并未解除。
王权身形再动,这一次显得有些狼狈,他猛地低头,单脚支撑,另一条腿以一种古怪扭曲的姿势向上抬起,整个人仿佛一只摇摇晃晃的丹顶鹤。
“嗤!”
他原先单脚站立的地面,第三道无形刀炁悄然而过,留下深深的刻痕。
若非他灵觉超常,于间不容发之际再次预判闪避,这一刀已然及身。
王权手上太极柔劲未散,顺势画圆,想要拨开可能接踵而至的寒气或刀炁。
异变陡生!
那原本冰寒彻骨的力量,在接触到他太极劲的刹那,属性陡然逆转!
冰寒化为炽烈,阴损变为暴虐,一股灼热无比、仿佛熔岩喷发般的狂暴火劲,顺着他的柔劲反卷而来!
“轰!”
赤红的火焰炸开,王权闷哼一声,被这股突兀的爆炸性力量推得向后连退三步,袖口已然被点燃。
他挥手拍灭火焰,袖口留下一片焦黑,脸上那份轻松终于彻底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而认真。
“好家伙,”他甩了甩手腕,看着一左一右两道沉默却杀机凛然的身影,“冰火转换,心意御刀,有形无形相合……我还以为能轻松点呢。看来,得费点力气了。”
数公里外,细雨楼某处仓库区。
李泉的身影如同鬼魅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骨裂的闷响、兵刃折断的脆鸣、短促的惨嚎。他的战斗简洁、暴力、高效。
秩序法则微微扭曲身周空间,让敌人的配合出现致命偏差;力之法则赋予他拳脚崩山裂石的威能。
一名细雨楼好手狂吼着挥刀斩来,刀光如瀑。
李泉不闪不避,一拳直捣。
刀光在近身三尺莫名偏斜,紧接着纯粹的力量碾压而过。
“嘭!”
刀碎,人飞,撞穿货箱嵌进墙里,再无动静。
他像一台无形的杀戮机器,神出鬼没,每一次闪现都带走数条性命。
埋伏、阵法、围攻,在绝对的力量和无法预测的位移面前,全是笑话。
他沸腾的拳意越发暴烈,甚至隐隐搅动了远方三江汇流的水运,江面下传来不安的暗涌声。
机场大厅。
王权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不仅要应对眼前两个配合默契、手段诡谲的高手,无形心刀轨迹莫测,冰火掌力变幻难防。
更要分神维系、操控那覆盖了江城的庞大奇局。
他的元神如同精密的仪器,多线运转:一面在脚下大厅内挪移腾挪,布下空间褶皱干扰攻击。
一面通过奇局与地脉的隐秘联系,遥遥感知着数公里外李泉每一次“跳跃”的坐标。
精确计算落点,确保出现在敌人最致命的位置,同时将战斗对城市和水运的扰动压到最低。
“这家伙……杀疯了。”王权额头见汗,呼吸渐重。
他步法玄奥,身影在大厅内不断闪烁,留下残影。
道诀引动,岩枪突起,冰锥凝结,离火爆燃。
但卫衣客的心刀总能提前斩断灵机联系,皮夹克男子的掌力刚柔并济,化解攻击。
更麻烦的是那持续冲击元神的浓烈恨意。
若非有武当地脉遥相呼应及奇局护持,心神早被侵蚀。
同时进行高强度缠斗、维系操控广阔奇局、还要分心引导李泉那狂暴的节奏避免造成不可控破坏,王权的精神与真元疯狂消耗。
他面色发白,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这笑意,落在久攻不下的两人眼中,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不能再拖!碾碎他!”卫衣客嘶哑的声音首次响起,充满狂躁。
皮夹克男子眼中厉芒暴涨!
下一瞬,绝杀合击!
右侧,皮夹克男子双掌合十拉开,一蓝一红两股磅礴掌力剧烈旋转碰撞,化作一道内部冰火疯狂绞杀的毁灭性螺旋气柱!
气柱咆哮推进,所过之处地面犁开深沟,空气尖啸,空间微扭!
左侧,卫衣客猛然抬头,帽檐下猩红目光炽亮!
滔天恨意化作实质暗红煞气,与心念结合,刹那交织成铺天盖地、疏而不漏的死亡刀网!
从每一个维度向内收缩绞杀!
刀炁封天,寒热绝地!
王权站在风暴中心,衣袍狂舞。他脸上笑意敛去,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不再试图闪避防御,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对准前方能量最狂暴的一点,指尖一点混沌光芒微亮。
轰隆隆!!!
两名细雨楼高手心神一震,绝杀合击的节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因目标区域能量剧烈紊乱而产生的凝滞。
黑衣夹克男与卫衣客的绝杀合击,结结实实轰在了王权所在的位置。
轰!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前所未有的狂暴气劲瞬间爆发、膨胀、炸裂!
以落点为中心,坚固的候机大厅地面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玻璃,呈放射状崩碎、塌陷!
钢筋混凝土的楼板被粗暴地撕裂、掀起,断裂的钢筋扭曲着暴露在空气中。
支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裂的混凝土块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
冲击波呈球形扩散,所过之处,金属座椅被拧成麻花,玻璃幕墙成片爆碎,化为漫天晶莹的霰弹。
天花板整片垮塌,灯具、管线噼啪断裂,溅射着电火花坠落。
浓密的烟尘与建筑碎屑混合着未散的狂暴炁劲,形成一团混沌的死亡风暴、
吞噬了那片区域,并继续向外席卷,让整个大厅的结构都在发出即将彻底崩溃的哀鸣。
就在这毁灭景象的核心,烟尘最浓处,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一切嘈杂,清晰地响起:
“破。”
暗金色的枪锋刺破翻滚的烟尘,也刺穿了黑衣夹克男的胸膛,将他高高挑起,钉死在后方一根尚未完全倒塌、但已布满裂痕的扭曲钢柱上。
李泉的身影从烟尘中踏出。
他单手握着枪杆,看了一眼被钉在柱上、仍在抽搐的夹克男,随即目光转向旁边因剧变而骤然僵住的卫衣客。
“就被这么两个渣滓逼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