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一层低压的云裹着，连对岸中环的霓虹都显得发闷。
一辆灰蓝色的旧款丰田皇冠停在避风塘码头的集装箱堆场边缘，车身隐在两排摞了三层高的货柜之间，熄了灯，引擎也没点火，只有仪表盘上一盏极小的红色指示灯在一明一灭。
车窗内侧贴了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看就是一块死气沉沉的黑玻璃。
车里三排座位，塞了五个人。
不是军装警，是九龙侦缉警署最老的那支小队，平均年龄过四十，平均烟龄过二十年，个个穿便装，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头，我讲真的，手机没收就收咯，但你起码讲声今晚利记对边个啊？”
说话的人叫肥成，他把两条腿交叠搭在仪表台上，后脑勺枕着双手，肚子把灰色polo衫撑得绷紧。
他偏头看窗外，码头的探照灯扫过来，把他脸上的油光晃得发亮，“利记今晚一定赢啦，我赌了五百蚊，赢了明早请全组饮茶。”
副驾驶座上没人理他。后座有人接了句“饮你个头”，又没了下文。
陈国锋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边沿，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
另一只手拿着一台小型监视器，屏幕上是一片灰绿色的夜视画面，镜头正对着避风塘第三号泊位。
他眉头皱得很深，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重。
几天前他答应了李泉要清理警队内部的钉子，查到今天，揪出来的全是些传消息的小鱼小虾，最大那条连个鳞片都没摸着。
这事堵在他胸口，堵了好几天。
肥成又嘟囔了一句：“阿头，到底几时收工啊...”
轰隆隆。
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落地雷。是一阵极低频的闷响，从九龙城寨方向贴着水面碾过来，震得丰田皇冠的车窗玻璃在橡胶槽里嗡嗡发抖。
肥成搭在仪表台上的脚猛地缩回来，差点踢到方向盘。后座那两个眯着眼打盹的也同时睁了眼。
“屌，又系城寨。”肥成骂了一句，伸手去摸车顶的拉手，没摸到，又把手缩回来，“这几日晚晚搞，前晚落冰雹，今晚又来。阿头，九龙几时变的天文台？”
“收声。”陈国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低但咬字极清楚，“各单位注意，Stand by。货船马上到。另外通知武师那边一声，城寨方向今晚又在擂台动手了，叫他们注意避雨。”
对讲机那头回了一句“收到”，然后是滋滋的电流声。肥成歪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外面黑沉沉的天，嘟囔道：“避雨？今晚又冇落雨，避什么雨...”
噼啪。
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像有人在天顶上掀翻了一口装满水的铁锅，一瞬间就把整个避风塘浇透了。
雨点砸在丰田皇冠的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机关枪扫射，砸在货柜上嗡嗡闷响，砸在避风塘的黑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白沫。
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上只有水帘往下淌，把码头那排探照灯的光拆成几千条碎线。
肥成愣了一下，骂了句粗口。
陈国锋把他那根始终没点的烟从嘴上取下来放回烟盒里，眼睛盯着监视器屏幕上那片被暴雨打得模糊不清的灰绿色画面，眉头比刚才皱得更深。
同一时刻，避风塘最外侧的龙门吊顶上。
雨往下砸，但砸不到他们。
龙门吊的钢铁骨架在暴雨中湿得发亮，探照灯扫过来反出一层冷光。
三个人影坐在龙门吊最高的横梁上，脚悬在半空，离下面的码头地面十八米。雨在他们头顶三尺以外就停住了，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罩。
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却在触及某个范围时被一股无形气劲弹开，化作细密的白雾沿着罩壁滑落，在横梁周围积出一圈极圆极整齐的湿印子。
吴为坐在当中，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
金钟罩十一关半的护体气劲如同一口倒扣的透明铜钟，将他与王虎王龙同时罩住。
每一滴雨水撞上气罩边缘时便无声无息地散成水雾，被码头探照灯一扫，像是三人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虹光。
他目光越过避风塘，看着九龙城寨方向那片低压的雷云。云层内部还在闷闷地发亮，像一颗被裹在棉絮里的灯泡。
他看见了那云，也感知到了那片雷云中那股强大无匹的气息。至少是黄级，而且不是一个人。
更远处龙虎堂自己的擂台也有另一股气息在呼应升腾，两股气场隔着半个九龙遥遥对峙，在他这等修为的感知里几乎是无遮无拦。
王虎坐他左手边，红色运动夹克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被雨水雾气打湿了一小片的白色T恤。他脸上的表情比这天气还阴沉，眉头拧成川字。
赤金色的纯阳内力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丹田里那团纯阳气劲不断翻涌。他忍了一路，没忍住。
“大师兄。”他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咬字很重，带着一股明知不敬却还是想问的执拗，“你讲那李泉是良善之辈，还特意同他饮一夜酒。但我观其气息，狂狷之气冲顶，玄黄气中正却混杂着一股让人心中生畏的寒。”
“看不出半分正气凛然。现在又拿九死邪功做奖品，邓奎那本邪功你我都知系什么成色，放到擂台上引各方争抢，只怕不是善事。”
王龙坐在吴为右手边，藏青色短打劲装的袖口被雨水雾气打湿了他也没理，眉头也是锁着，但没开口。
吴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不是被问住了，是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
王虎王龙这两师弟从没出过这个世界，对正邪的看法带着自己特别的立场。
他们是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见惯了邪功害人，见惯了魔门搅风搅雨，心里那把尺子和界海来客完全不同。
但他说不出挫其锐气的话来，这两人的正气是实实在在的正气，不是蠢，不是迂，是笃。
他和李泉相识数十年，到如今坐在这龙门吊上等同一艘船，李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
但他总不能对师弟讲大师兄的金钟罩就是被你们口中那狂狷之辈锤到十一关的。
“我与他相识两个十年已有。”吴为开口了，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虽战意凶狂，但本性之坚定，嫉恶之如仇，无需探讨。”
说完他看了眼王虎，目光不严厉，但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虎嘴唇动了动，分明是正邪难辨。这四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
大师兄向来最有主意，这些年更是隐然有领袖之风，自己可以顶嘴但不能当着他面说他朋友的不是。
他把话咽回去，闷闷地哼了一声，将目光转向码头。
王龙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哥稳得多：“大师兄，船到了。”
一艘中型货船正从鲤鱼门方向缓缓驶入避风塘。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摞着几层集装箱，船舷编号被海风和盐雾啃得有些模糊。
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几盏最低限度的夜航灯。引擎声压得极低，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光柱里全是暴雨砸出来的白沫。
这种吨位的货船极少深夜入维港，停靠的还不是集装箱码头，是避风塘最边角那个平时只停渔船的小型泊位。
能拿到这个泊位的通行许可，不是港务处有人打了招呼，就是对方的触手确实够长。
吴为缓缓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从茶几前站起来去开门。
耳机里陈国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吴生，劳烦帮我睇一睇，那批货入面有冇一把宝刀。先确认位置，唔急住动手。”
吴为闭眼。玄级虚位的元神铺开。
感知从龙门吊上往四面八方无声扩散，越过堆满货柜的堆场，越过停着十几艘渔船的避风塘水面，越过那艘货船的钢铁船舷，一层一层往货舱深处渗透。
片刻他睁开眼，抬起右手在耳机上轻轻点了两下，两声轻叩。
货舱中部。一把刀。不是凡铁。
在元神感知中那把刀如同一团被封在匣中的烈火，刀身未出鞘，但隔着刀鞘、隔着货舱的钢板、隔着几百米海风暴雨，那股炽热的气息仍在向外辐射，像是刀本身在呼吸。
耳机里陈国锋沉默片刻，然后答：“收到。略等一等，等交接的人到。”
吴为没有反驳，只是又点了下头。他把目光从货船上收回来，看向身旁的两位师弟。
王龙王虎也同时站起来了。王虎还是皱着眉头，但那眉头已经不是为了李泉的事，是为了眼前。
赤金色纯阳内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雨雾碰上去就化成一缕白气。王龙掌心的蓝色气劲也同时亮了几分，藏青短打的袖口被气劲吹得微微鼓胀。
两人额间同时浮现两道平行的纹路。
易筋经内力运转到极致时，佛门正宗心法会在眉心祖窍处显化出道道淡金纹路。
赤金色和深蓝色两股易筋经真气在龙门吊横梁上同时亮起，像是暴雨中点燃了两盏不同颜色的灯。
吴为看了他们一眼，也催开内力。
金钟罩与易筋经同属佛门正宗硬功的路数，只不过他走得更远，周身气劲如同铜钟般无形无相，整个人如神佛一般。
“交接的人到了。”王龙轻声说。码头方向，三辆黑色轿车正无声无息地滑进泊位旁边的通道。
车灯全熄，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暴雨中看不清车牌，也看不清车里坐着多少人，但从第一辆车后座推开车门的那只脚来看，也是一条龙，白色的皮鞋。
“三位，拜托了！”
陈国锋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沙哑短促，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被手指弹响。吴为、王虎、王龙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战前动员。该说的在天台上已经说完了，该等的在暴雨里已经等够了。
三道气息同时爆发。
赤金、深蓝、淡金三色气劲从龙门吊顶端同时炸开，像三口被同时撞响的铜钟。
龙门吊的钢铁骨架在气劲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横梁上的积水被瞬间蒸发成白雾，又被气浪撕成碎片。
码头上的十二盏探照大灯在同一秒内全部点亮，惨白的光柱交叉扫射，把整个三号泊位照得纤毫毕现，暴雨在光柱里变成亿万根银针。
三辆黑色轿车正缓缓滑进泊位。车灯全熄，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暴雨盖住了大半。第一辆车的后座车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只穿着白皮鞋的脚还没来得及踩上地面。
轰！
王虎已经杀出去了。他从龙门吊上扑下，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火流星，红色运动夹克在高速俯冲中被气流撕得猎猎作响，赤金色纯阳内气在双掌之间疯狂压缩，然后推出。
一掌！火劲如天幕般倾泻而下！
空气在这一掌之下被烧得扭曲变形，暴雨在火劲覆盖的范围内连落地都来不及就被蒸发成漫天白汽。
轰！爆炸将三号泊位之前烧成一片火海。
三辆黑色轿车在火浪中同时被掀翻，第一辆直接被炸上了半空翻了两个跟斗才砸在地上，车门飞出去十几米远撞在货柜上发出巨响。
第二辆的油箱被火劲点着，炸成一个橘红色的火球，碎片四溅。
第三辆被气浪横着推出去七八米，轮胎在地面上犁出四道焦黑的痕迹。泊位的水泥地面被烧得炸裂，裂缝里往外冒着暗红色的火光，像是地火燎原。
丰田皇冠里，肥成搭在仪表台上的脚直接踢到了挡风玻璃，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车顶。
他张着嘴看着监视器屏幕，屏幕上那片灰绿色的夜视画面已经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那是被火光照到过曝的探照灯镜头。
后座两个警探同时骂了句粗口，一个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火，摸到了才想起来今晚配的不是枪是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