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眼,他就有了一個不错的主意。
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眼底有一道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李泉整理情绪,看向朱易经。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语气也恢复了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大致的情况我明白了。您若是能从这只大妖的口中问出消息,那是更好。”他顿了顿,“另外,这次去界外,我与我大哥一道去便足够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不需要朱易经亲自陪他去。
朱易经听出了李泉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没有坚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一伸手,一个瓶子出现在手中。
那瓶子不大,约莫成人食指高,通体雪白,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玉石打磨而成的。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简洁到了极致,但那种简洁不是简陋,而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装饰”的自信。
这东西甫一出现,便是浓郁的太阴之力扑面而来。
那太阴之力不是从瓶口溢出来的,是从瓶身的每一寸表面渗透出来的。它不像太阳之力那样炽烈,不似星辰之力那样清冷,像是深秋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清冷而不刺骨,安静而不死寂。
任何来到这个等级的宝物,几乎都是价格不可限量。
李泉眼前弹出面板来。半透明的金色文字在他视网膜上缓缓浮现,一行字,简单明了。
【太阴之水:以上清结璘奔月法炼成的太阴之物】
李泉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上清结璘奔月法。这东西他知道,茅山最核心的秘法之一,传说中可以炼化太阴之力,凝聚成“太阴之水”。这种水据说有逆转生死、转化阴阳的功效,是茅山不传之秘。
他立刻就判断出来,这东西恐怕和五方老中黑帝的法有关。黑帝,五方五老之一,北方之主,掌管太阴、水、冬、死。黑帝的法,是主死的法,是终结的法,是万物归寂的法。
太阴之水,这东西至少能够保证已死之人完成生死转化,暂居太阴,获得复生的机会。要么就是修行太阴一道的相关功法的至上之宝。
一旁的江啸穹体内的白炎甚至都开始蠢蠢欲动。那白色的火焰在他丹田中跳动了一下,又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下一刻就要向着那太阴之水扑去。
江啸穹的脸色变了。他双手按住小腹,强行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朱易经二话不说,将东西塞进李泉手里。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递一颗糖而不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瓶身触手冰涼,那股太阴之力顺着李泉的掌心渗入经脉,在他的经脉中游走了一圈,然后沉入丹田,与他的玄黄气交织在一起。
“师弟,我茅山身无长物。”朱易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东西就算是你我之间的见面礼。”
身无长物。
李泉看着手里那瓶太阴之水,又看了看朱易经那张圆润的、带着笑意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茅山身无长物?这话要是传出去,全真龙门和上清派的那些老道士怕是要集体吐血。
李玄枢给惊到了。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问问为什么不给自己来点,但话到嘴边,他又看了一眼朱易经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一眼李泉手里那瓶太阴之水。
闭嘴了。
他怕这胖子反悔。
朱易经这个人,别看他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做起事来精得像只老狐狸。他能拿出太阴之水这种东西当见面礼,说明他看中的不是计蒙,而是李泉这个人。
他在投资,投资一个未来可能站在悬空大界顶端的人。
李泉立刻双手捧着那计蒙送上。
他的动作郑重而恭敬,像是在交接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光雾从他掌心脱离,飘向朱易经。
朱易经伸手接过,指尖在光雾表面轻轻点了一下,那层玄黄气便像水波一样荡开,露出里面计蒙的妖躯。
龙首低垂,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朱易经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光雾收入袖中。
李泉接着补了一句:“过后,我有一计,可以伏杀恨天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何春生立刻来了兴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泉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表情。
但朱易经却是示意他不要多问。
朱易经的目光从何春生身上移到李泉身上,又从李泉身上移到李玄枢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溪水中那片正在缓缓漂远的竹叶上。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不大,但很重。
这一顿酒喝完,李泉、李玄枢、剑十九、江啸穹四人,都是神清气爽。
酒是好酒,溪是好溪,竹林是好竹林。但更重要的是,这顿酒喝出了一个结果,李泉和茅山之间,建立起了一条隐形的、但足够牢固的纽带。
朱易经特意给四人安排了茅山上的一间雅房,可以看山雾景致。
那雅房在道院后面的半山腰上,不大,但很精致。推开窗,对面就是一片连绵的山峦,云雾在山腰间缭绕,时聚时散,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在山间飘动。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岛。
李玄枢满意地砸吧嘴,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朱易经这个家伙就是会来事。”他靠在窗边的藤椅上,两条腿搭在窗台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比黎老道会做人多了。”
李泉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没有接话。
李玄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接下来怎么说?咱们这就出发?”
他的语气随意,但眼底的认真藏不住。
李泉思前想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有个推测想要确认。
下一瞬,女巫出现在几人身旁。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罗盘。那罗盘比她整个人还大,悬浮在她身前,缓缓旋转。
罗盘的表面不是普通的刻度盘,而是一幅立体的、不断变化的全息地图。
主世界周围的诸多世界全部显示在其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无数颗珍珠。
李泉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完成的。
“根据我的判断。”女巫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那个地级的存在恐怕此时已经在世界之外,就等着你们出去。”
她的目光从罗盘上移到李泉脸上,嘴角微微弯起。
“我的建议是,找几个高手,给他来下狠的。”
她说着,带着得意的眼神看向李泉。她和眼前这位的脑回路已经完全对上了。不是被动防御,不是避其锋芒,是主动出击,是设伏,是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李玄枢和李泉对视一眼,也是来了兴趣。
李玄枢从藤椅上坐直了身体,两条腿从窗台上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种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面对猎物时才有的专注。
“老子我是玄级极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自信,“杀一个寻常的地级大帝也不是没有机会。但妖族那位恐怕不简单。”
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什么。
“但他必然不可能本体前来。但玄级击杀他,恐怕会被他逆转因果……”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玄级和地级的差距,不是力量层面的差距,是法则层面的差距。
地级的存在已经开始完全掌握“因果”这个层面的东西,即使只是一个分身,它的死亡也可能在因果层面反噬杀它的人。
李泉接着说道:“所以得找个地级的镇场子。”
这话仅仅是刚说完,李泉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個人。
身穿金色的华丽长袍,面目早已看不清楚,也没有言语的打算。那人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周身金光闪烁,那金光不同于李泉见过的任何一种光芒。
它更古老,更纯粹,更像是一种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尚未被任何法则污染过的本源之色。
那金光闪烁,从李泉的意识深处向外蔓延,像是一片正在燃烧的金色火海,要将他的整个识海吞没。
却是被那西海灵机落下细雨,激发了两朵金花。
李泉紫府中的两朵金花在那一瞬间同时亮起,花瓣舒展,花蕊轻摇。
金色的光芒从金花中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幕,将那入侵的金光挡在了识海之外。
细雨从虚空中落下,落在金花上,落在光幕上,落在那片正在燃烧的金色火海上。
雨丝极细,极轻,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不猛烈,但绵密,持续,不可阻挡。
金色火海在细雨中被一点一点地浇灭。
不是被压制的熄灭,是被“化解”的熄灭。那些金光在接触到细雨的瞬间,像是墨水滴入了清水,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淡,一层一层地消散,最后化作虚无。
两朵金花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那意志被从李泉的脑海中抹除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周遭的几人也感受到了那气机。
李玄枢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不止一倍。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不属于任何修士,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此界的玄级存在。
它更古老,更庞大,更像是一头从上古时代苏醒的巨兽,正在从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这里。
李玄枢正要催动法则去追查那股气息的源头,却见到李泉已经将那力量抹除。他的目光从李泉脸上扫过,看到李泉的脸色,是那种面对真正的威胁时才有的严肃。
李泉的脸色大变。
地级的存在恐怖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他们这边念头刚起,那边就沿着时间线逆流而上,借着之前那杀生咒再次出手。
不是感知到他们的想法,不是通过某种术法窥探到他们的对话,而是直接从因果层面,从“他们正在讨论如何对付他”这个念头本身,发起了攻击。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玄级能够理解的范畴。
剑十九已经有些为难起来。
他站在窗边,灰布旧衫的下摆在从窗口灌进来的山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眉头紧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李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山风吹散,“最近还是不要再生事端,不如多等一段时间。”
他的建议很合理。地级的存在不是他们现在能够正面抗衡的,与其冒险出击,不如暂避锋芒,等实力提升之后再作打算。
却被李泉拒绝。
“跟地级的老怪物耗时间,划不来。”李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峦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次看来,势必要杀我。”
他说“杀我”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他的存在,已经成了妖族大帝必须拔掉的钉子。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对方愿不愿意的问题。
他从窗边转过身,看着李玄枢。
“大哥。”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我需要先回蓉城一段时间,突破至玄级极位,再出去试试那地级分身的实力。”
李玄枢的表情也无比严肃。
他看着李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不大,但很重。
他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气息,在这一刻全部收敛了,露出底下那张被岁月和战斗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
妖族大帝的这一手,让两人都时隔许久感受到了生死之间的压力。
不是恐惧,是压力。是那种“如果不全力以赴就会死”的、真真切切的压力。这种压力,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李泉的目光从李玄枢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山雾。
云雾在山腰间翻涌,时聚时散。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岛。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蓉城。静心苑。
那棵银杏树,应该已经开始落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