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突破了黄级，那层黄级的气息在他体表缓缓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水膜，将他和外界隔开。
李泉快步走上前，抱拳行礼：“老爷子，您怎么来了？”
李尧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出厂的兵器有没有瑕疵。
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接你。”他说，语气平淡，但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李尧臣的实力进展飞快。
黄级显然无法困住见神不坏的武者，这个道理李泉早就知道。
见神不坏不是一种修为境界，而是一种对“武”的理解深度。它不依赖灵机，不依赖法则，只依赖武者自身对身体的掌控、对力量的理解、对战斗的直觉。
这种理解到了一定程度，修为的突破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老爷子左右打量着李泉身后的几个人。剑十九、江啸穹，还有那个在虚空中若隐若现的、只有他能隐约感知到的女巫。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挑瓜，看看哪个熟了哪个还没熟。
周围的几个人他都不认识。
李泉只好依次介绍。他先侧身指向剑十九：“这位是剑十九老爷子，剑道大家。”剑十九抱剑行礼，动作一板一眼，左手握剑鞘，右手搭剑柄，微微躬身。
李尧臣抱拳回礼，目光在星宿劫的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他又指向江啸穹：“这位是江啸穹，修的是九阳神功。”江啸穹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些，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想表现得礼貌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别扭。
李尧臣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
接着他才解释苏氏兄妹恐怕要在那边的世界再待一段时间。苏妙晴要管港岛世界的龙虎堂，苏拙要协助她，两人暂时回不来。
老爷子略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但那无奈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李泉这两次世界之行，一次把李书文老爷子连带着王权一道丢在了那个世界，这次又给俩人丢在那。
虽然那世界已经被李泉经营成了龙虎堂的后花园，虽然随时可以往来，但人不在眼前，总归是少了些什么。
好在他一遍遍解释，表示那边的世界可以随时作为龙虎堂的后花园之后，老爷子才算是露出笑来。
在座都是武夫，做人做事大多类似。
强者之间的感应最为灵敏，剑十九站在李尧臣面前，虽然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息，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剑意，李尧臣不可能感受不到。
而李尧臣那种见神不坏，超越了修为境界的武道理解，剑十九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那一眼里没有试探，没有评估，只有一种武者之间特有的、心照不宣的尊重。
被教育了一路的江啸穹格外地老实。
从飞机上被李泉看了一眼之后，他就把元神感知收得干干净净，连带着体内的青炎都收敛到了极致，像一只被训服了的猫，乖乖地跟在队伍后面，不吭声，不探头，不乱看。
到龙虎堂这一路上没有任何波折。
龙虎堂周围依旧多是低矮的旧式民居和几条狭窄的巷子。
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鼻子被人摸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李泉这边刚刚进龙虎堂的门，还没有喝杯茶。
他带着剑十九和江啸穹穿过前堂，走过那条铺着青砖的甬道，来到正堂。
正堂不大，正中挂着一幅关公像，关公左手捋须，右手提刀，目光如炬。像前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碟供品，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只是给剑老和江啸穹两人介绍了一下龙虎堂，这里是正堂，那里是练功房，后院是住的地方，西厢是藏经阁。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己家的布局。
尚未来得及商量如何开发那个世界，港岛世界还有大量的资源没有开发，那些功法、那些神兵、那些被世界意志封存的灵机，都是龙虎堂未来发展的根基。
文苍宇就像是闻到味道的鬣狗一般，出现在龙虎堂门口。
李泉刚和众人坐下，就听见了文苍宇的声音。
那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洪亮而急促，带着一种“我来了你们谁也别装没看见”的理直气壮：“李堂主！李堂主回来了？我听说你从界外回来了，特意从西南赶过来的！”
李尧臣和张占魁老爷子把李泉推了出去。
两人都在这文苍宇这听不到好赖话的本事上吃了亏，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毫不含糊，但来的实在是有些频繁。
不是不欢迎，是这个人太能说了，一张嘴就能从天亮说到天黑，从正事说到闲事，从闲事说到家事，从家事说到天下事，说到最后你都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
李泉走出正堂，穿过甬道，来到前堂。
文苍宇已经站在前堂中央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疏离的微笑。
见到李泉，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了几分，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李泉的手，上下摇了摇。
“李堂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压不住的激动，“这次界外之行是否还顺利？”
不等李泉回答，他又接着说道：“那恐怕是收获非凡吧？我看您这堂内不少高手都不在，想必是留在那边的世界经营了？”
他的目光从李泉脸上移开，扫过正堂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探究。
一番各种打听，文苍宇内心的猜测印证了个八九。
“听说您和李帮主被妖族大帝堵了门？”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终于，在一番无意义的寒暄之后，终于聊到了关键的地方。
李泉点了点头。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姿态放松，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他略微思索就有了些猜测：“我猜你们是请了匡武仙去帮忙了？”
文苍宇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像是在说“你猜对了”。
李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猜测，就算是那位老爷子出手把那道分身彻底磨灭，但只要他李泉迈出一步，就要被循着因果来一下。
不是匡常修不够强，是妖帝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那具分身，那具分身只是一个探针，一个锚点，一个用来定位他在因果链中位置的工具。
只要他的因果链还和那妖帝的意志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只要他一迈出主世界，那股力量就会顺着因果线再次找上来。
“妖族世界被我们找到了。”文苍宇忽然说。
李泉顿时明白。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中有一道金光一闪而逝。
“也就是说，双方进入了拼刺刀的时候？”
文苍宇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种“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荡。
“五常正在准备建立联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彻底摆脱过去，将有序地区彻底联合起来，共同抵抗妖族的入侵。”
李泉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文苍宇会把这些信息告诉他，五常建立联邦这种事，应该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不是他一个龙虎堂堂主应该知道的内容。
但文苍宇就这么说了，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遮掩。
文苍宇这人倒是的确有意思。虽然有些像是狗皮膏药，粘上就甩不掉，但有什么情报也是真的交代。不藏私，不绕弯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也就是希望我们来帮他们清理内部的妖族。”李泉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但如果有利可图，我倒觉得请你们武盟的地级出手，直接从因果上清理的话，应该没问题。”
说到这，文苍宇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
那僵持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李泉捕捉到了，那是被戳中痛处时才有的、一瞬间的反应。
李泉立刻明白。显然，现在武盟内部还没有地级的高手。那几位老爷子恐怕是停在了玄级的位置上，而那位盟主恐怕和大哥李玄枢一样，困在最后一步上。
地级那道门槛，不是靠资源、靠天赋、靠苦修就能跨过去的，它需要的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缘法，或者说是命。
“文镇抚使。”李泉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说悄悄话，“这次你倒是够义气。”
文苍宇已经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信息。他的表情从僵持变成了苦笑，那苦笑里带着一种“被你识破了”的无奈。
他索性也是不装了，眼前的李泉早就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他处处提点的新人了。
现在两人之间境界上有着明显差距，他是不是说谎，李泉几乎瞬间就能感知到。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敞开了说。
“所以，我这次来，也是想要替西南武盟讨要一些您控制着传送门的世界资源。”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东拉西扯的寒暄，“我们可以进行交换……”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卡片。
那卡片不大，约莫名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
李泉拿到手里，卡片触手冰凉，那层金色纹路在他掌心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下一瞬，眼前便瞬间出现了面板。
半透明的金色文字在他视网膜上缓缓浮现。
【武盟宝库世界邀请卡：可直接传送至宝库世界】
李泉扁了扁嘴。
这次倒是没有再画饼，而是直接落实了。
文苍宇这人，虽然嘴碎，虽然来得勤，虽然每次来都让人想把他轰出去，但办事是真的靠谱。不画饼，不绕弯子，有什么给什么。
他将一位学徒送来的茶一饮而尽。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入口清香，回甘绵长。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倒是没问题。”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我得先捋一下我龙虎堂手上的世界资源都有哪些。然后我会主动联系武盟的，请你放心。”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邀请卡，卡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黑色的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既然厉盟主如此敞亮，我也不是小气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寒舟已经从那个世界离开，恐怕去向未知。另外，我已经初步掌握了恨天盟的一些信息，甚至还有一个伏杀他们的机会。我准备得差不多后，会同样主动联系武盟。”
文苍宇听着李泉这一番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郑重。
玄级上位的强者说这种话，已经算是相当的诚恳。不是敷衍，不是拖延，是在给出一个明确的、有期限的承诺。
他自然没有追问的打算，而是郑重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用下巴在空中写一个字。
“既然李堂主这样说了，我就先不打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激，“至于那位妖帝的事情，我们……”
李泉伸手打断了他的话。那手势干脆利落，手掌横在身前，五指并拢，掌心朝外。
“没必要。”他的语气平淡，但平淡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既然对方的世界已经暴露，就必然有强者在做和他一样的事。既然都在堵门，那我也希望看看自己的本事。”
文苍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拎起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龙虎堂的大门。
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文苍宇离开后，李泉这才来到内堂。
内堂比正堂小得多，约莫二十来平米，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人的真迹。正中央是一张红木长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
桌旁围着几把太师椅，椅背上刻着福禄寿三星的图案，雕工精细，被年月磨得光滑发亮。
万籁声给李泉拉开了椅子。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剪得很短。
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李泉安稳坐在首位，背脊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李尧臣、张占魁、韩慕侠、剑十九、江啸穹。还有那个在虚空中若隐若现的、只有他能清晰感知到的女巫。
“未来一段时间，我都会待在堂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但我们还需要处理不少的事情。”
他拍了拍手。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女巫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一旁。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手里捧着那个巨大的罗盘。
罗盘比她整个人还大，悬浮在她身前，缓缓旋转。
罗盘的表面，一幅立体的、不断变化的全息地图正在展开，主世界周围的诸多世界全部显示在其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无数颗珍珠。
李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算算吧。”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让会计算一下这个月的账目，“我们现在手上有多少个世界的传送阵？该考虑如何利用这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