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思来想去,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正好我要出去,剑老爷子和小苏守家,顾忠和你们两个跟我一起。”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从南宫晴身上移到门口的方向。吴为还没到,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那股淡金色带着佛韵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个人特质的气息,正从远处平稳地接近。
苏妙晴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个托盘,但托盘上的茶杯已经被她捏得杯沿快要碎裂了。
李泉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团玄黄色的光团。那光团不大,拳头大小,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像经络一样的纹路在流转。他将光团轻轻一推,光团飘向苏妙晴,没入她的眉心。
浑天宝鉴。
从白云烟到血穹苍,九层功法的完整传承,全部封存在那团光中。
苏妙晴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瞳孔中九种不同的颜色依次闪过,然后收敛。
她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郑重。
“下次回来,”李泉的声音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小事,“苏拙那小子必须要晋升玄级。你要到黄级上位,甚至极位。”
苏妙晴点了点头。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泉摆了摆手。
“我给你一成灵机的使用权。港岛世界的灵机,你随便用。但不许浪费,不许贪多,不许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苏妙晴直起身,脸上那层委屈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李泉看着那笑容,只是叹了口气。
窃天阁的圣女,修补天的法,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意思。
窃天阁的功法本身就是从天道中“窃取”力量,苏妙晴虽然脱离了窃天阁,但她的根基还在。
浑天宝鉴的九层功法,从云到霞、到山到雪、到星到混沌、到海到光、到血,每一层都是对天地自然之力的模拟和借用。
两者在底层逻辑上是通的。
她现在只是黄级。圣女到现在只是黄级,恐怕和那次濒死脱不了关系。元神和肉身都曾被重创,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修为被压制在黄级,是身体在自我保护。
李泉自然要做到尽心尽力。
不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她是自己人。龙虎堂的人,他都会尽心尽力。
临走前,李泉郑重与剑十九见了一面。
老爷子站在龙虎货运的天台上,灰布旧衫的衣摆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身后,两柄神剑悬浮在虚空中,一左一右,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正在呼吸的光。
星宿劫。剑身上六颗宝石的光芒在暮色中流转,一明一暗,像六颗不同频率的心跳。它的气息凌厉而变幻,像风,像云,像捉摸不定的命运。
另一柄,那柄断剑重铸而成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没有纹饰,没有宝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剑十九老爷子的剑气凌厉了许多。
“李堂主放心。老朽看着,必然不会有什么意外。”
老爷子说着,负手而立。那两柄剑从他身后无声地滑入袖口,一左一右,像两条被驯服的蛇,温顺地蜷缩在主人的衣袖中。
两柄剑的气息截然不同,但却散发着一阴一阳的韵律。
星宿劫是阳,变化、攻击、锋芒毕露;岁月稠是阴,稳定、防御、含而不发。一攻一守,一动一静,一显一隐。
李泉指了指那两把剑,询问道:“这把断剑重铸,不知道老爷子起什么名字。”
剑老一伸手,那两柄剑自然从袖口钻出,悬在身前。星宿劫在左,岁月稠在右。
“岁月稠。”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
星宿劫……岁月稠。
李泉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
“倒是有意思。”
星宿劫是佛经中的概念,星宿劫是时间之劫,是宇宙成住坏空的一个周期。剑十九用这个名字,意味着他的剑斩的不是肉身,是时间。
岁月稠是人间的概念。岁月稠密,人生苦短。不是斩时间,是承受时间。是把所有的岁月都扛在肩上,不躲,不逃,不怨。
一剑斩时间,一剑承岁月。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一动一静。
剑十九看着李泉的表情,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两柄剑收回袖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太平山的方向。
暮色正在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暗金色。
一切准备就绪。
连带女巫,五人。
李泉站在龙虎货运的天台中央,南宫晴站在他左手边,顾忠在右手边,吴为在南宫晴身侧。
四人的气息被李泉的玄黄气包裹在一起,像五根被同一根绳子捆住的箭。
女巫的虚影浮现在李泉身侧,素色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走。”
李泉说了这一个字。
界海。
四道玄级的气息划过灰白色的虚空,像四颗被同时射出的流星,拖出四条颜色各异的尾迹。
玄黄、青、银白、淡金,四条光带在界海乱流中交织、分离、再交织,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彩色丝绸。
无数的世界在它们经过时微微震颤。那些世界中的高手,无论是黄级还是玄级,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股从界海中掠过的庞大意志。
但仅仅是“经过”的余波,就足以让那些感知敏锐的存在从打坐中惊醒,元神本能地收缩,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老鼠,缩回自己的洞穴。
惊慌。
无数个世界中的无数个高手,在同一瞬间将目光投向界海的方向,然后又同时收回。
没有人敢追踪。
四道气息消失得很快,快到那些高手刚刚来得及“确认”它们的存在,它们就已经从感知的边缘滑走了。像一阵风从耳边吹过,你听到了声音,但你抓不住它。
直到四人消失不见。
界海重新恢复平静。灰白色的乱流继续涌动,世界碎片继续漂移,那些被惊醒的高手们重新闭上眼,试图回到刚才被打断的打坐状态中。
接着四人看到了那庞大世界。
它悬浮在界海虚空中,像一个被无数层光包裹的、正在呼吸的巨兽。
上一次,他被这个世界排斥了出来。在世界意志的判定中,他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破坏了世界延续得规则。
这次他再次伸手。
界膜在他指尖前方三尺处,像一面由金色光晕构成,没有实体的墙。
他的手伸出去,抵抗如约到来。
那股力量从界膜深处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挡在他的掌心前方。
像一扇门,锁住了,推不开。
然后混沌气息出现。
从他体内涌出,不是玄黄气,不是灵宝赤气,是那股在他道胎中不断流转,不分清浊的、像云又像雾的东西。
它从他的掌心渗出,覆盖在那层金色的界膜上。
世界意志的抵抗停了。
混沌气息的存在,让世界意志无法“看见”李泉。
它感知到的不是一个“玄级极位的人类修士”,而是一片模糊,没有边界、没有属性、无法被任何已知标准定义的“东西”。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所以它什么都没做。
金色的界膜在混沌气息的覆盖下,像被按了暂停键,不再抵抗,不再排斥,也不再欢迎。
四人轻易地进入了这个世界。
下一瞬。
赤红。
不是晚霞的赤红,不是火焰的赤红,是“血”的赤红。从上下左右前后,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
亚空间。
李泉出现的瞬间,整个亚空间都开始沸腾。
那些混沌的能量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从李泉所在的位置向外扩散,一圈一圈,一层一层。
涟漪所过之处,亚空间的色彩从混乱的斑斓变成了单一的、被压制的暗金色。
血神第一个感受到了李泉的存在。
在那片猩红色的神域中,在那座由亿万颅骨堆砌而成的黄铜王座上,那道无法形容的庞大阴影猛地站了起来。
像一个人从梦中惊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血神的猩红目光穿透亚空间的帷幕,落在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上。
祂的咆哮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然后,那道身影消失了。
在一瞬间从血神的感知中被“抹”去了。
血神的猩红目光在虚空中疯狂扫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近到远,从一个维度到另一个维度。
找不到。
那道暗金色的身影,那个曾经在祂面前斩杀了安格隆、拒绝了祂的合作邀请、用审判之火焚烧了整个亚空间的凡人,消失了。
血神坐在黄铜王座上,猩红双目中的火焰在剧烈跳动。祂的双手攥着王座的扶手,黄铜在祂的指间变形、碎裂、熔化。
神明不可能出现幻觉。
这一点他十分确定。
祂不是凡人,不是那些会在亚空间的低语中迷失方向的灵能者。祂是战争之主,是杀戮之神,是亚空间中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祂的感知不会出错,祂的记忆不会模糊,祂的意志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
李泉回来了。
祂“看”到了。那一瞬间,是真实的。
然后李泉“消失”了。那一瞬间,也是真实的。
血神沉默了很久。
然后,兴奋的笑再次沸腾在亚空间内。
不是疯狂的笑,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好戏终于要开场了”的、带着期待的笑。
那笑声在亚空间中回荡,震得附近的低阶恶魔当场化为齑粉,震得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世界碎片簌簌颤抖。
原本沉寂了数个千年的三神,神域再次开始在亚空间内接轨。
纳垢的惨绿色神域从亚空间的深处浮现,腐烂的巨树从浓雾中探出枝干,枝干上挂满了流着脓液的、还在蠕动的果实。
色孽的绛紫色神域从另一个方向滑来,六道回廊以不可能的角度交错缠绕,回廊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在上演着不同形式的、极致的欢愉与痛苦。
三座神域从三个方向,朝着猩红色的颅骨王座缓缓靠拢。
猎物回来了。猎人需要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分。
李泉四人都是肉身进入的世界。
一艘庞大的船只从亚空间的深处跃迁而出。
不是慢慢出现,是在一瞬间“填满”了那片虚空。像一块巨石从高处落下,砸进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涟漪扩散。
船体的轮廓在亚空间的混沌光芒中逐渐清晰,流线型、暗金色、表面有无数细密,像经络一样的纹路在流转。
李泉倒是立刻认出了眼前的船。
正是之前他在这个世界乘坐的那艘。船体的暗金色在亚空间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动的、发光的鱼。
但此刻,那艘船的气息和他离开时不同了。
船体的尺寸比他离开时大了至少一倍,表面的符文纹路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像一棵从幼苗长成了大树的植物。
女巫的虚影浮现在飞船的舷窗外,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飞船的侧舱门无声滑开。
四人踏入飞船的瞬间,亚空间的混沌风暴被隔绝在外。
舱内的空气是温暖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红木色的舱壁上,把整个空间衬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茶室。
李泉的脚刚踏上舱内地板,便被一道熟悉的因果气息锁定。
不是攻击,不是试探,是“打招呼”。那道气息从亚空间的某个方向传来,沿着因果链精准地找到他,像一根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王权。
信息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
他以为王权还在亚空间深处潜伏,还在用归藏局追踪妖族的动向,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联系他。但现在,他刚踏入这个世界,王权的信息就到了。
不是王权一直在等他,是王权在这个世界的感知能力,比在主世界强了太多。没有了奸奇的干扰,归藏局的推演速度快到连王权自己都感到意外。
信息很短。
只有一条。
【妖族已至,界海战争随时开始,速到驻地来。】
李泉站在飞船的舱门口,看着那条信息在元神中缓缓消散。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可能。
但他如何都料想不到,和妖族联邦的厮杀,会来得如此之早。
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准备的时间,还有观察的时间,还有布局的时间。
但王权的信息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于此同时,眼前弹出提示来。
半透明的金色文字在视网膜上急速浮现,不是一行,是一片。每一行字的边缘都在微微闪烁,像一盏正在报警的灯。
【警告】
【世界意志已启动全域封锁!】
【界海战争协议强制激活!】
【当前世界现存界外势力标记:龙虎堂、锦鲤门、妖族联邦、九层地狱】
【世界阈值压制在玄级极位!】
李泉看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于此同时,整个世界响起了一个存在的声音。
不是从空气中传播的,不是从灵能中传递的,是从“世界”本身发出的。
从天空,从大地,从海洋,从每一颗星辰、每一粒尘埃、每一个生命的意识深处同时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威严,像远古的钟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像法则一样的重量。
“本世界居民听着。”
声音停顿了一下。
“吾名少昊,以妖族联邦之名,要求诸位,速速投降。”
少昊。
西方白帝。
李泉站在飞船的舱门口,看着舷窗外那片赤红色的亚空间。飞船已经退出了亚空间,回到了物质宇宙。
窗外是静谧的星空,远处是王家驻地的灰褐色星球,轨道上几艘星盟的运输船正在缓慢靠港。
但他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那个声音。
少昊。
不是“少昊氏”,不是“少昊族的后裔”,是少昊本人。那位在《山海经》中记载的、西方之神、白帝少昊。
山海经中的神明出现。
恐怕是李泉交手的第一位被称为“帝”的神明。
他的对手,从“人”变成了“神”。
女巫的身影出现在舰桥中央。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李泉脸上。
她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期待”。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棋局,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不是害怕输,是终于不用再等了。
“世界阈值压制在玄级极位。”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地级进不来,进来了也会被压下去。所以,在这个世界内,你们的实力差距被抹平了。”
她看着李泉。
“你不需要面对一个完整的地级神明。你只需要面对一个被压制到玄级极位的白帝化身。”
李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三个人。
南宫晴站在他左手边,青色的生命气息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薄薄会呼吸的铠甲。他眼睛很亮,亮的不是光芒,是兴奋。
像一条被拴了太久的猎犬,终于闻到了旷野的风。是“终于可以打了”的压抑不住的雀跃。
李泉收回目光。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舰桥中,“既然压制在了玄级极位,我就有信心...”
他看着窗外的星空。
“打爆一切,哪怕他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