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太一。
这两个名字从少昊嘴里说出来的瞬间,金舟内部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三清和太一,这两者如何能放在一起去?大道演变三次,从太一到三清,从混沌到秩序,从“一”到“三”。
它们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河段,但那个叫李泉的人身后,就站着这演化过程中的两段。
“所以,”少昊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金舟内部,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建立天门。待到另一位帝王降临,便无碍矣。”
建立天门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在这个宇宙中找到一个“锚点”,一个足够稳定,可以支撑通道长期运转的坐标。那个坐标,他已经找到了。在银河的边缘。
但有人也在找。
少昊能够感知到有人在循着因果找过来。不是从物质宇宙的方向,是从亚空间的方向,是从因果链本身的维度,逆流而上。
他下意识的想要出手,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金色的神力在指尖凝聚,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落日光芒。
然后他看到了八卦的影子,在因果线的尽头缓缓旋转
那个线头在推演者的手中。
少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琥珀色的眼睛深处,那层金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他在辨认那八卦的气息。
“黄帝?还是伏羲氏?”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不是在问别人,是在“确认”。黄帝作归藏,伏羲画八卦。
两套不同的体系,两种不同的宇宙观,但它们的源头是同一个,人道。
是人族在漫长的岁月中,用无数代人的观察、思考、牺牲、传承,从天道中“偷”出来的知识。
人道就如此与我等势不两立?
少昊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轻叹一声。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金舟内部,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少昊曾经是秦人的祖先,此时的叹息,却是更加的令人揪心。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不是攻击,是“拉长”。他将那正在接近的因果线,用神力将其抻长。像一个人在追赶你,你让他的路变得更远。
他需要时间。天门需要时间。另一位帝王需要时间。连因果线,也需要时间来走完它的路。
少昊收回手,目光扫过下方三处人马。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一丝暖意的从容。
“武丁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此吧。你与伯劳、锦鸡一道拦截逐渐靠近的敌人,尽可能争取时间。”
武丁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低垂。他没有说“遵命”,没有说“是”,只是沉默地接受了命令。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殿的出口。甲胄上的甲片在行走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宫殿外的走廊中。
伯劳和锦鸡紧随其后。赤色和翠色的羽衣在宫殿的光芒中划出两道明亮的轨迹,像两条被拉开的彩带,飘向出口。
少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落在剩下的两位地狱领主身上。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威胁,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如今事已至此,你等的损失本帝应着。还请向你们的主子禀报。若你们不想再参与,则自愿退出。之后这世界的资源,本帝做主你们可自取一成。”
迪丝帕特的面无表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但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正常人的速度运转。
这一成的资源能弥补多少损失,算墨菲斯托的死亡能在地狱的权力格局中制造多大的空缺,算自己能不能在那些空缺中捞到好处。
那位大人几乎永远都坐镇在巴托地狱的第九层,极少出现过。
墨菲斯托的死亡,毫无疑问是一个好机会。如果他能接手墨菲斯托的地盘,如果他能将墨菲斯托的势力纳入自己的麾下,如果他能在地狱的权力洗牌中站稳脚跟...
他立刻微微躬身。
“当然,伟大的白帝。”
巴尔泽布的反应比他慢了一拍,但也跟着躬下了身。
少昊收回目光。他没有再说话。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白发垂落在肩头,发梢的金色光晕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金舟内部陷入了沉默,只有那些武将们甲胄的轻微摩擦声,和羽衣在风中飘动的沙沙声。
是夜。帝国舰队检测到了巨大的灵能反应。不是一次,是连续多次,从银河边缘的那片虚空中传来。
信号的强度在每一次检测中都略有增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虚空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成形。毫无疑问,是妖族联邦的人出没了。
不是试探,不是小股部队的渗透,是“大规模的、有组织的、带着明确战略意图的军事行动”。
这件事很快就被摆在了会议桌前。
星盟最高评议会的会议室。还是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还是那盏惨白色的灯带,还是那张长椭圆形的会议桌。但这一次,坐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星盟的评议员们还在,将军们还在,但他们的对面,多了几个穿着帝国制服的人。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协同作战”的。
李泉站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的全息星图正在急速旋转。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不断跳动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次灵能反应。
光点的位置在星图的最边缘,在那片灰暗的、没有任何势力标记的区域。
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是有规律的,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从银河的边缘向内延伸。
每一个光点都比前一个更靠近银河的内部,像是在画一条路线,一条从“外面”通往“里面”的路线。
南宫晴将胳膊自然地搭在王权身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他的青色生命气息在王权周身微微流转,将王权那因长时间推演而有些虚弱的元神慢慢滋养着。
王权没有躲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的手指在王权的手腕上搭着,南宫晴的生命气息正在补充他那消耗过度的先天炁。
吴为的表情严肃。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眉心那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灯带的光芒下若隐若现。
众人看着上面给出的明确信号。那些光点,那些灵能反应,那个被因果线汇聚的坐标。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妖族联邦要动手了。
“帝国那边怎么说?”李泉看向一旁的女巫。
女巫靠在会议桌的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的金丝眼镜在灯带的光芒中泛着微弱的反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全息星图上。
听到李泉的话,她撇了撇嘴,那表情介于“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和“我其实不太想说”之间。
“帝皇现在正在满宇宙找他丢失的儿子。”
李泉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帝皇的那些半神儿子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散的散、叛的叛、失踪的失踪。
有的在帝国疆域内戍守边疆,有的在亚空间的某个角落不知所踪,有的已经彻底背叛了帝皇,投入了混沌的怀抱。
帝皇如今重新回到物质宇宙,以完整的状态行走于人间,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动战争,是“找回”那些他曾经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的“孩子们”。
不一定是原谅,不一定是和解,但他需要他们。在这场人类存亡的战争中,他需要每一个能打的战士。
“现在帝国的执政官叫做罗伯特·基里曼。”女巫补了一句。
李泉点了点头。他和帝皇的那些半神儿子们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了。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战甲,战甲上镶嵌着金色的鹰徽,肩甲上刻着极限战士军团的徽记,倒置的Ω。
他的头上戴着月桂叶环,那不是装饰,是荣誉的象征,是他在无数次战役中赢得的、每一个极限战士都梦寐以求的桂冠。
他的面容轮廓刚正而锋利,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剑,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
他出现的同一瞬间,李泉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气息是“秩序”。
不是借用秩序法则,是“天生就带着秩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的具现,他的决策、他的行动、他说话的节奏,都在贯彻着同一种东西,规则。
不是强加的规则,是“被所有人认可”的规则,是一种更“人性”的秩序,是一个管理者在无数次权衡和妥协中,找到的“最优解”。
李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修行秩序法则的人,但基里曼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不是在“修”秩序法则,他就是“秩序法则”本身在这个世界上的代言人。
不是权柄的代言,是“实践”的代言。他通过治理一个国家、指挥一支舰队、管理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将秩序法则从理论变成了现实。
李泉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尊敬的李...”
“叫李先生就是了。”李泉摆了摆手。
基里曼没有在那称呼上纠缠。他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快速扫了一遍会议室中的人,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才说出来的。
“我的舰船已经开始逐渐逼近目标。我们确定那是一个诱饵。”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不是“可能是”,不是“疑似”,是“确定”。基里曼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我需要更多数据”的保留。他不是在猜,他知道。
李泉没有说话。他在等基里曼把话说完。
“但我们不得不有人需要跳进去。”
基里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不是在请求批准的目光,是在“宣布”的目光。他已经在心里做完了决定,他只是在告诉李泉这个结果。
“帝国的战士将负责这一伟大的使命。”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为了帝皇”的呐喊,没有那些帝国宣传片中常见的、煽动人心的演讲。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帝国的战士,会去。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没有人跳进这个陷阱,那么那些还在后面、还不知道危险已经来临的人,会死得更多。
这话让在场几人全都沉默。
南宫晴的表情最为难看。他是仁爱的“圣斗士”,女娲的继承者,这样的身份就注定无法看着人类受难。
他看着基里曼那张坚硬的脸,看着那双深蓝色的、没有一丝闪烁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
想说“我去”,想说“让我去”,想说“你们不能就这样把人送进陷阱”。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基里曼说的是对的。
李泉思索再三。
他的手指在会议桌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他的目光从全息星图上收回来,落在南宫晴身上,又落在吴为身上,然后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南宫晴和吴为,你们赶往现场。”
“王家现在还有多少黄级在驻地?”李泉看向王权。
王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手从南宫晴的手腕上移开了。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声音从椅背后面传过来,沙哑而清晰。
“三位。”
李泉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星图。
“给我们两位就够了。”
他顿了顿。
“我的火官分身会和你们一起。”
不是“我去”,是“火官分身会去”。
他的本体还要留在这里,留在星盟和帝国的指挥中枢,随时戒备少昊的突袭。
但火官分身会去。那具以香火为燃料、以权柄为骨架的道躯,会站在南宫晴和吴为身边,站在那些跳进陷阱的帝国战士身边。
基里曼没有开口打断。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必,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话。
他用力地捶打胸甲。拳头砸在蓝色的陶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巨响。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回荡,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到每一个人的胸口。
“人类万岁。”
四个字,低沉而有力。
一个在漫长的岁月中见证了无数次人类的内斗、分裂、背叛、牺牲的老兵,在又一次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用他的拳头和胸膛立下的誓言。
李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中。
“人类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