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条河的水有多深、流有多急、底有多平,你在这条河里游了几千年,每一块石头你都记得。
忽然有一天,一块你从未见过的石头出现在了河床上。不是从上游冲下来的,不是从两岸滚落的,就是凭空出现的。
太一看了那块石头一眼,没有伸手去捡。
当看到女娲氏的时候,太一的表情像是在回忆。
祂看着女娲氏的身影在回忆的画面中闪过,嘴角动了一下。
当看到李泉扶正唐朝道家的本源时,太一的表情像是在感慨。
那感慨很淡,淡到李泉几乎捕捉不到。
直到一个个世界看完。
像穿越一层层的虚空,穿越时间与因果的长河,穿过龙虎堂后院的银杏树,那棵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正在从枝头飘落,悬在半空中,还没有落地。
穿过他体内那片正在缓缓流动的混沌,穿过那道胎之中正在逐渐成型的某种东西,回归到他的紫府之中。
李泉再次睁开眼。
太一端坐在一张长桌之前。桌是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有细密的木纹。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茶,没有书,没有香炉。就是一张空桌子,和两把对放的椅子。
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泉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椅子,又看了看太一。
椅子是空着的,没有坐垫,没有靠背垫,就是一把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的椅子。但坐上去的那个人,需要承受的东西,远不止一把椅子的重量。
太一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姿态,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必担心。这里是时间之外,因果之外,三清无法照耀到的尽头。”
李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时间之外。因果之外。三清无法照耀到的尽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地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因果链条,没有任何外在的法则可以干涉他。
他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产生的每一个念头,都不会影响到他在“时间之内”的任何选择。
这是一个被从整个宇宙中切下来,独立、封闭、只属于他和太一的短暂永恒。
他在思考。
他在思考如何来面对太一和三清这两者同为道化的存在。三清是道之体,太一是道之根。
一脉相承,同时存在。就像一棵树,根是太一,干是元始,枝是灵宝,叶是道德。没有根,树活不了。
没有干枝叶,根的存在没有意义。它们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的整体。
但问题是,他站在哪里?他是三清的争渡者,身上带着从三清传承中来的火官权柄,修的是道门的丹法,走的是武道的路子。
现在太一出现了,以太一之名,以太一之身,以太一之权,对他说:“三清从我这继承来的权柄,落在你身上,见到我本该消失,却没有消失。”
这不是质问,是陈述。但陈述本身就是态度。
太一的一句话将这个想法暂时搁置了。
“坐。”
一个字,不重,不沉,不急。但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李泉感觉到了一种“被允许”的确定。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门开了,你要不要进来,你自己决定。
李泉缓缓坐下。
椅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硬。坐上去的瞬间,椅面微微下陷,又稳稳托住。
太一看着他在椅子上坐定,这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中泡了很久的茶叶,舒展开了,带着一种自然的清香。
“我寻你来,一是思念老友,借你因果一叙。”
思念老友。谁是老友?是三清?是女娲?李泉并不清楚,也并不好奇。
“二是你所行之道,已经要超越那道门之界,你可知晓?”
李泉漠然点头。
他很清楚。
所谓“气未分形,结胚象卵,气圆形备,谓之太一。”在混沌之中,当气、形、质已经“结胚象卵”,气圆而形备,元气圆满,形体具备,但尚未分化,这个状态,便就是太一。
太一是那一切诞生前的奇点。不是起点,是“尚未开始”的那个瞬间。万物都在祂之中,但万物都还没有从祂之中出来。
祂是可能性本身,是一切“可能”的总和。
而李泉现在,便是气、形、质未分离的时刻。
他的道胎之中,混沌一片。清浊未分,阴阳未判,五行未布,万物未生。
一切都还在“可能”的状态中,还没有成为“现实”。他可以走任何一条路,可以成任何一种道,可以成为任何一个他想成为的存在。
但“可能”不是“必然”。混沌不是结果,是过程。道家又先天五太之说,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而混沌即是太极,即阴阳未分,天地未判的状态。
他只是在心中观想了一下。
三清的虚影便要几近浮现。
三道庞大的意志在他的意识边缘若隐若现,像三座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的山峰。
元始的“始”,灵宝的“化”,道德的“理”。
三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李泉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整体感,不是三,是一。三清本就是一。
下一瞬,那三道虚影被一股力量屏蔽了。
不是被抹除,是被“请走”。
像有人在你面前拉上了一道帘子,帘子后面的人还在,但你暂时看不见了。
太一收回手,祂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弹掉袖口上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既已见过女娲氏,便已经明白。”太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像风吹过极北冰原时的质感,“我等是大道显化。或者说,我们是一条大河中对道的不同显化。一脉相承,却又同时存在。”
李泉郑重点头。
从中华的神话历史中,起初太一为至高神,后有昊天,而后又有三清。
而昊天信仰分流,化作玉皇大帝;太一信仰分流,化作太乙救苦天尊。
三清化作了道之体,四御为道之用。
这是一条清晰的、不可逆的演化脉络。
眼前的太一所说的,必然是这件事。
就像是女娲逐渐退位至四御之下,以三皇为名。
在商周之际,女娲还是至高母神,与伏羲并列,地位尊崇。
到了秦汉,女娲降为三皇之一,与伏羲、神农同列。
再到后世,女娲成了“娲皇”,位列四御之下,虽然依然尊贵,但已经不是那个“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创世母神了。
不是祂们变弱了,是人类对“神”的认知变了。
神从来不是不变的。神随着人的信仰在变,随着文明的演进在变,随着时代的更替在变。
太一变成了太乙救苦天尊,昊天变成了玉皇大帝,三清从“无”中生出,成了道之体。
不是神在变,是道在演。
而李泉遇到的那位女娲氏,却是与神道毫无相关。
她不是神,她是“人”。不是“人族之母”的那个“母”,而是“人”本身。
她从人道之中分化,以人之形、人之心、人之道,行走在天地之间。她不是退位,是“转生”。
从神道转入人道,从天上来到人间,从被祭祀的对象变成了祭祀的主体。
显然,这些存在也在寻找着“依靠”与凭借。
即使是这种存在也需要凭依,要么依靠在三清之上,成仙;要么依靠在人道之上,成圣;要么依靠在其中各种道之上,成就各类所谓地级的存在。
李泉这才明白,弥勒佛在港岛世界一遭,恐怕便是为了创造一尊地级的存在,如果不是他干涉,那么这个人便只会是吴为。
而李泉的出现,将之与佛道远离,贴近了人道。
于此同时,李泉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经文。
《庄子·应帝王》中所写的混沌之死,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七窍开而混沌死。
不是混沌死了,是“混沌”这个概念死了。
当混沌被定义了边界、被赋予了功能、被拆解成了可以被理解和描述的部分,它就不再是混沌了。
混沌是“无”,是“未定”,是“一切可能的总和”。
一旦你给它开了窍,让它“看”、让它“听”、让它“呼吸”,它就变成了“有”。
有定,有界,有限。
一旦有定,就不是混沌了。
太一就只看着李泉。
祂在等。等李泉把那段经文读完,等李泉从那段经文中走出来,等李泉给出一个回应。
但李泉将那段经文屏蔽于脑海之外。
经文还在那里,文字还在那里,意义还在那里。他只是暂时不让它影响自己的判断。
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块石头,你可以绕过去,也可以跨过去,也可以捡起来看看然后放下。
他选择了放下。
太一随即反应过来。
眼前的存在,并非是要成就“太一”。
祂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很真,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随即,太一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来。
作为太一,便是元气已满、万物待出的全盛节点。祂不是万物的起点,不是天地初开的那一声巨响。
祂是万物成熟的那一瞬间,种子已经吸饱了水分,胚芽已经蓄足了力量,只等破壳而出。
壳还没有破,但破壳的一切条件都已经具备。
太一自己便是“未来”本身。
祂站在那里,就是所有“可能”的总和,就是一切“尚未发生但注定会发生”的事物的源头。
但李泉对于祂来说,却是没有看过的“过去”。
不是历史的过去,是“成形之前”的过去。
是种子还没有吸水、胚芽还没有萌发、甚至连种子都还没有被种下的那个时刻。
是混沌,是未定,是“一切可能的总和”还没有被压缩成“一个可能”的那个状态。
未成形的混沌。
太一看着李泉,目光中那层“神”的冷漠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不是好奇,好奇是人的情绪。
太一是道,道不会好奇,道只会“知”。知道一切,因为一切都在道之中。
但此刻,太一在“看”一样祂不知道的东西。
李泉。
“你要仿盘古氏自行开天之举?”
像一个工匠看到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想知道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李泉郑重点头。
他不是在仿盘古,他就是他自己。盘古劈开的是混沌,他要劈开的是,自己的路。
太一盯了李泉片刻。
然后祂移开了目光。
太一的声音恢复了空旷,像风吹过极北的冰原,没有温度,没有湿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祂才真正说出第一句对李泉有意义的话。
“那就把火官权柄,还给三清。”
李泉略微一怔。
从进入翡翠宫殿的那一刻起,从太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照出混沌中那缕火官权柄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句话。
火官权柄是三清的,不是他的。
他拿着它,用着它,但它不属于他。就像你借了别人的衣服穿,再合身,也是别人的。
太一看着他的表情,话锋一转。
祂没有等李泉回答。祂已经知道了答案,不是因为预知未来,是因为祂看到了李泉的混沌,那个正在酝酿、正在积蓄、随时可能破壳而出的“未成形”。
火官权柄在那里,像一根燃烧的蜡烛,照亮了一小片混沌。
但混沌不需要蜡烛,混沌需要的是它自己的光。
“回去吧。”
太一的声音轻了下来。像一个人从你面前走开,走向远处,声音还在,但距离感变了。
“之后,或许你我尚有再见之日。”
下一瞬,一道光照入李泉的混沌之中。
那光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颜色。
一切都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
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
只有光,和光中那个模糊的、正在远去的身影。
太一的轮廓在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散,但画面还在。
“李武神。李武神。”
声音从光外传来,儒雅,温和,带着一丝急切。
那急切不重,像一个人在不远处喊你的名字,喊了两声,你没有应,他又喊了两声,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李泉已经认出了是谁。
云中君。
他睁开眼。
自己站在太和殿的门口。殿门敞开着,殿内的“龙椅”上空空荡荡。
没有金色人影,没有手抚长剑的威严形象,没有任何神明的痕迹。
只有一张空椅子,和椅子后面那面刻着云龙纹的照壁。
殿外的广场上,白玉地面在永恒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承恩和剑十九站在广场边缘,背对着他,正在看远处齿轮海洋上那些缓慢旋转的齿轮。
两人的姿态都很放松,不像是在等人,像是在看风景。
云中君站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五彩华服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李武神,您方才在大殿门口站了许久。在下不便打扰,只好在旁等候。”
站了许久。
李泉的目光从空荡荡的龙椅上收回来,落在云中君脸上。他看了云中君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他知道了。
尚帝不是尚帝。是太一的一个投影。只是太一在不干涉三清行事之后,投下的一个投影。
太一化身尚帝,以“尚帝”之名,建“神庭”,统“众神”,在这个机械构成的、秩序凛然的异世界里,延续着某种在人间已经中断了千年的祭仪。
太一不需要龙椅,不需要宫殿,不需要云中君引路。
但人需要。
或者说,从人道中走出来的那些存在,女娲、伏羲、神农,他们需要。
需要一个可以对话,可以理解,可以“看见”的神。
所以太一来了。不是以“太一”之名,那个名字太重,重到没有几个人能承受。
祂以“尚帝”之名,以“神庭之主”的身份,坐在翡翠宫殿的龙椅上,等待着那些需要见祂的人。
李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