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迈了一步。
李泉伸手拦住了他。
“那三个大魔鬼不是麻烦。”他的声音不大,目光一直落在那艘正在远去的金舟上,“但少昊绝对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们也得藏一手。”
南宫晴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八色光芒缓缓收敛,天晶剑重新归于沉寂。他看了李泉一眼,没有追问。
金舟的背影越来越远。舟尾的浪花在亚空间的虚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像一条被拉直了的彩虹。
旗帜上的“商”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混入那片暖橙色的夕阳光芒中,消失不见。
南宫晴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困惑,像在问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答案的问题。
“不是说商朝帝辛是最后一个人皇吗?”
李泉无奈摇了摇头。
“哪来的这话。帝辛是帝俊后代,如何能是人皇?”
南宫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以帝俊后代为名的商王,只是神的大祭司,如何能算人皇呢?
那些在宗庙里焚烧的甲骨,那些在祭坛上流淌的牲血,那些在卜辞中反复出现的“帝”字。
来源是帝俊。
商王祭祀的不是天,是他们的先祖。是神。商王不是天的儿子,是神的子孙。
南宫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从一条走了很久的坡路上滑了下来,落在一片他从未来过的平地上。
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但脚下的土地踩上去很实。
尼奥斯迎着李泉的目光看了过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光芒,是思绪。他在体会李泉那句话里的意思,像一个人在咀嚼一块刚入口的、还烫着的食物。
“宇宙维度的战争我倒是很陌生。”李泉这才开口说道,“所以,还劳烦你了,我龙虎堂与人类帝国站在一起。”
尼奥斯开口却是说出了一句,会让帝国的所有人都震惊的话,“我们会和星盟沟通,发起真正的人类远征。”
...
人类远征,这个词汇并不是帝皇的一时兴起。
当天,帝皇的灵能便降临了星盟的首都。
海尼森。
这颗星球的名字在星盟的星图上被标注为“心脏”,不是因为它有多大,不是因为它有多富饶,而是因为它是星盟意志的源头。
最高评议会在这里议事,联合舰队的总指挥部在这里发号施令,每一个影响星盟数亿公民命运的决定都是从这里的一间间会议室里诞生的。
此刻正值海尼森的午后。
阳光从云层上方斜斜地照下来,穿过大气层中那层被精心调控的、既能让植物充分光合又不会灼伤皮肤的过滤层,落在城市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上。
这座城市与帝国那些由灰暗的混凝土和钢铁构筑的要塞城市截然不同,高楼林立,但楼宇之间有大片大片的茂密森林穿插其中。
森林从建筑之间的缝隙中生长出来,树冠在高楼的中段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街道上、广场上、那些行色匆匆的星盟公民肩头。
从高空俯瞰,这座城市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翡翠,建筑的金属光泽与树木的翠绿交织在一起,有人工的痕迹,也有自然的野蛮生长。
最高评议会大厦坐落在城市中央的一处高地上。它不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但它是占地面积最大、结构最复杂、安保等级最高的建筑。
大厦的主体结构由三座相互连接的塔楼组成,塔楼之间由玻璃长廊连接,长廊两侧种满了从星盟各个成员世界移植来的珍稀植物。
大厦的外墙是深灰色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灰,是一种带着暖意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岩石表面的灰。
墙面上镶嵌着星盟的徽记,一颗被星环围绕的行星,行星的轮廓线由无数细小的光点构成,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加入星盟的世界。
评议会大厦的地下深处,有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让人感到舒适。
四面是厚厚的、内嵌铅板的复合墙体,将一切可能的外界干扰,电磁波、灵能波动、甚至亚空间的低语,全部隔绝在外。
墙体之间填充着某种星盟独有的隔音材料,那材料的密度高到连空气都无法在其中流通。
房间的顶部和底部同样被这种材料包裹,整间会议室像一个被从世界中挖出来的、独立的、密封的盒子。
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排排嵌在金属框架中的灯带,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深灰色的墙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空气循环系统在墙壁的夹层中嗡嗡运转,将经过过滤的、温度恒定的、带着一丝臭氧味的空气注入房间。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桌面是某种深色的、表面光滑如镜的合成材料,桌面上嵌着几十个全息投影接口和数据终端。
椅子围绕着会议桌排列,每一把椅子的椅背上都刻着不同成员世界的徽记。
此刻,这间本就压抑的空间中,几乎坐满了人。
星盟的大人物们几乎全部集中在这里。最高评议会的十二位评议员,联合舰队的三位上将,情报总局的局长,外交使团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
但从他们坐的位置和周身的气息来看,每一个都是能够影响星盟决策的重量级人物。
有人穿着星盟标准的深蓝色制服,有人穿着各自成员世界的传统服饰,有人干脆穿着一身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脱下来的作战服。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凝重。
不是因为会议的议题。
是因为出现在会议室中的那两道身影。
一道金色,一道玄黄。
帝皇降临了星盟。
不是通过灵能投影,不是通过某种跨越星域的精神感应,是真的、完整的、带着全部力量和全部意志的降临。
他站在会议桌的一端,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向外扩散,将那盏惨白的灯带的光都压了下去。
他的身形比在亚空间中时更加凝实,那一身金色战甲的每一片甲叶都在发光,不是反射,是自发光,从那具神体深处透出来的、无法被任何物质屏蔽的光芒。
他的面容在那片金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会议桌两侧那些星盟的大人物们,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
李泉站在帝皇身侧。
他没有穿那件玄黄武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改良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龙虎堂徽章。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客人。
但他的那双眼睛不放松。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每一张面孔,元神感知无声无息地铺开,覆盖了整间会议室。
十二位评议员,三位上将,情报局长,外交使团负责人,还有那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每一个人的气息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修为、状态、心跳、呼吸、甚至他们在看到帝皇和李泉出现的瞬间,肾上腺素分泌的细微变化。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
星盟的指挥官们,那些在战场上面对帝国舰队时从不后退的将军们,那些在最高评议会的辩论桌上从不认输的评议员们,此刻全部僵在了座位上。
有人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配枪,但进入会议室之前已经被安保人员收走了;有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他们是星盟的最高决策者,是数十亿星盟公民的代言人。
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战略推演中模拟过帝皇降临星盟首都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以为那是最坏的情况,是星盟的末日,是他们需要用尽一切手段去避免、去抵抗、去反击的终极威胁。
现在帝皇就站在他们面前。
金色的光芒将整间会议室染成了一片温暖,带着一丝压迫感的颜色。
一个评议员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得更直了。她的背脊本来已经有些佝偻,此刻被她硬生生地挺直,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一样的声响。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帝皇,那双被岁月和阅历打磨得浑浊不堪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近乎解脱的释然。
联合舰队的三位上将坐在一起,他们的反应比评议员们更快。
他们的身体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了战斗状态,评估帝皇的实力,评估自己与帝皇之间的距离,评估如果帝皇此刻出手,他们有多少种方式可以争取到让会议室中其他人撤离的时间。
然后他们评估完了。结果让他们同时沉默。
情报总局的局长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他的位置离帝皇最远,但他感受到的压力并不比坐在前排的人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快速滑动,在藏在袖口的微型终端上输入着什么,信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帝皇在海尼森。不是投影。”
他发送出去了。
然后他发现帝皇正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敌意,没有警告,但他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微型终端的发送键上方,按不下去。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不受他的意志控制,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功能都停止了运转。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被压住”的安静。像一个正在尖叫的人被人捂住了嘴,声音还在喉咙里,但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猛然站了起来。
他坐在会议桌的中段,位置在那些评议员和上将之间,既不是最前排也不是最后排。
他的年纪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面容清秀但棱角分明,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张被晒成小麦色的、带着青春痘痕迹的脸。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星盟制服,制服上没有军衔标识,只有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徽章,一颗被星环围绕的行星,行星的轮廓线是金色的。
黄昏指挥官。
这个称呼在星盟的军事体系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隶属于任何舰队,不听从任何上将的指挥,直接对最高评议会负责。
黄昏指挥官的职责只有一个,在星盟面临最极端、最危急、最不可能生还的威胁时,领导“黄昏小队”执行最后的、不惜一切代价的防御任务。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星盟对“最坏情况”的预案。
此刻,这个预案被激活了。
少年的双目在站起来的瞬间变成了白色。整个眼球从内部被一种白色的光芒填满。
白色光芒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将会议室中那片被帝皇的金光照亮的空间再次照亮。
黄昏之力。
那股力量从他的体内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会议桌上那些全息投影接口和数据终端的光在接触到白色光芒的瞬间就熄灭了。
会议室中的温度在那一刻骤降了几度。黄昏之力所过之处,生命力本身都在被压制、被削弱、被推向终结。
那股白色光芒向着会议室中的那两道身影冲来。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那个少年的身体僵在了站起来的姿势中,他的双腿微微弯曲,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会议桌的边缘,另一只手已经抬到了胸口的高度,五指微张,掌心朝前,像是在推一扇看不见的门。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些什么,但那个“说”的动作被凝固在了将要发生、但尚未发生的状态。
那道从他体内涌出的白色光芒也停了。那些正在向外扩散的光的波纹凝固在了空气中,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光的波纹在会议室中铺展开来,一道道、一圈圈,从少年的位置向外扩散,最远的已经快要触到帝皇的金色光芒边缘。
但那些波纹停在了那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但他们的思绪没有停止。
他们能思考,能感受,能回忆过去、想象未来、评估现在。但他们的身体不属于他们了。
那个帝皇,那个人类帝国的统治者,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承受着亿万信徒祈祷的活神,竟然是可以随时出现在星盟首都的存在。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凝固的白色光芒,落在帝皇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我赢了”的表情。只是看着他。
那道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但正因为没有傲慢,才更让人绝望。他不是在炫耀力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不需要任何修饰,不需要任何铺垫。
他们一直在防帝皇的舰队,防帝皇的灵能,防帝皇的圣徒和战斗修女。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帝皇本人可以绕过所有的防线,直接出现在他们的心脏里。
如果帝皇想杀他们,他们已经死了。这个念头在所有人心底同时升起。
他们的反抗没有意义。
不是“打不过”的那种没有意义。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张棋盘上”的那种没有意义。
会议室中,那凝固的白色光芒在虚空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不是要挣脱停滞,是黄昏之力本身在与那股更高规则的压制对抗。
但那股对抗在产生的那一刻就被消解了——像一朵浪花在拍上礁石的瞬间碎成水沫。
李泉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双目中的白色光芒,看着他周身那层正在被凝固的黄昏之力,他是那股力量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
李泉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我们曾经都是你们的敌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中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丝。
“但如今更大的敌人出现了。一位真正的神明带着他的族人来到了这个世界。”
一位带着族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有组织、有计划、有战略意图的神明。
不是亚空间中那些以疯狂和毁灭为食的邪神。是一个文明的缔造者,一个王朝的守护者,一个种族的引领者。
那种神明,比混沌四神更可怕。
“你们是要和我们一起诛杀外敌,还是要继续各行其道?”
“诸位是要加入这次的人类远征,还是成为人类远征的第一批先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