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趴在栏杆上喊破嗓子要退票，有人已经在打赌下一场那光脚佬几脚收工。那班穿花衬衫的烂仔最疯，把铁栏杆拍得咚咚响。
“啊啊啊啊！”何小满整个人从水泥墩上弹起来，差点翻过栏杆，被刘二斗一把拽住后领扯回来。
何小满被拽回来还在原地跳，两只手猛拍刘二斗肩膀：“你睇见未！你睇见未！一脚！一脚啊！”
刘二斗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这回破天荒没骂人。他攥紧双拳在身前用力挥了一下，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卷地蹬！大师兄的卷地蹬！”
孙铁柱靠在栏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不知多久，吐出来的时候连肩膀都往下松了一截。他看着擂台上那个弯腰捡鞋动作慢条斯理的人，轻声说了句：“大师兄比以前更辣了。”
旁边几个说普通话的散客凑过来：“兄弟你们认识台上那人？他到底哪来的？连胜四场了这也太猛...”
刘二斗已经口沫横飞地吹了三句牛。何小满在一旁垫着脚尖使劲点头。
隔着三层楼，对面天台上，一双眼睛也在盯着擂台。
“那个大陆的好猛。”阿珍趴在铁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两只脚在身后交替踢着空气，银耳环在霓虹灯余光里闪了两下。
“连胜四场了。我听隔篱台那个阿叔讲，这大圈武师今晚第四场，前面三个都系被他一脚踢飞。你讲他系咪大陆哪个武馆的馆主？”
她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月白夹克的男人。
张承恩站在她身旁，他用身体帮她隔开了旁边几个醉醺醺不断往这边挤的赌客，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擂台上那光脚男人已经把布鞋重新塞进裤腰。
“不是馆主。”张承恩说。
“你又知？”阿珍挑眉。
“馆主不会来打黑拳。”
“破虚空境，这种好手出来赚钱，定然是遇到了难事，不是家里出了变故，就是师门有难。”
阿珍歪头想了想，眨眨眼：“说不定系来找女人呢？”
张承恩坚决摇头。
阿珍也不在意，她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忽然拍了拍自己胸口，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等我”，转头就往对面天台跑。
对面天台上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栏杆边，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是新义安在城寨管擂台的中哥，正趴在栏杆上往擂台那边猛吹口哨。
把烟从指间转了个圈，看了她一眼：“阿珍。你讲你可以找到人打赢那大圈佬？你睇清楚，鹰爪王都跪低咗，那光脚佬连胜四场。你揾边个？你阿爸？”
“我阿爸在码头揾食，唔打交。”阿珍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半点没被中哥的气势压住，“我揾到一个大圈仔，一看就比那人还辣！”
中哥把烟叼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了下烟嘴，语气仍然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珍姐，我知你想帮手。但那上面唔系玩嘅。那光脚佬腿法我看了四场，除非我自己上，否则断不到他连胜。”
阿珍没反驳。就那么站着仰头看他，嘴巴抿成一条线。
中哥看她这表情倒是愣了一下。他认识阿珍有段时日了，这姑娘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说“能”，多半真有几分把握。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顺着阿珍的视线往旁边看。
张承恩站在栏杆边，月白夹克被城寨闷热的晚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侧脸线条在射灯余光里像一道干净利落的刀痕。
没靠栏杆，没抽烟，没和任何人交谈，就那么安静站着，在一圈嘈杂赌客中间像一块被水流绕过的石头。
中哥双目微微一凝。他看拳看了十来年，城寨里进进出出的好手见过不知多少。
别的不说，就这人站在那里的架势，周身没有半分气外露，却能让人觉得他所在的那个角落空气自己就干净几分。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开口时语速明显慢了：“那穿白衫的，你的人？”
阿珍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嘅人！”
中哥沉默片刻。然后把烟叼回嘴里，声音短而干脆：“好。他要是能赢，新义安捧他。输了，你两个自己爬回来。”
“放心。”阿珍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我从不做蚀本生意。”
她奔回张承恩身边时喘得比刚才还厉害：“中哥点头了！他讲你只要赢落来，新义安就捧你！不过输了咱们可就...”
张承恩已经翻过栏杆，落在擂台上。
从三层楼高直接落下去，月白夹克下摆轻飘飘落回膝弯，脚下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四周天台同时发出一阵骚动，有人从啤酒箱上站起来，有人把烟头从嘴里取下来，有人交头接耳。
新血上台了。
赵沉陆正把布鞋从地上捡起来准备往脚上套。看见对面天台上直接翻下来一个人，手停了。
目光落在张承恩月白夹克上，这料子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不是来打拳的，不是来混的。
他把布鞋重新放在天台角落，鞋底对鞋底，整齐，不紧不慢。
两人面对面站在擂台上。一边赤着上身、光着脚、练功裤汗湿了大半。
另一边月白夹克、灰蓝衬衫、周身干干净净。射灯把两道影子压在天台水泥地上，一长一短。
“你要不要先歇一歇脚？”张承恩先开口。
赵沉陆摇头。右脚往前挪了半步，脚趾重新扣住地面：“不必。你是大陆人？”
张承恩点头。
“津门，追魂腿，赵沉陆。”抱拳，动作和在山上教师弟时一模一样。
张承恩也抱拳：“江西，无门无派，张承恩。”声音不大，但四周天台上所有人都听清了。
在那同一瞬间对面天台上刘二斗整个人从栏杆边弹起来，他一把抓住旁边那个还在数钱的陌生赌客肩膀猛摇：“你听见没有！津门追魂腿赵沉陆！那是我大师兄！”
那赌客被他摇得脑袋前后乱晃，叼的烟都掉了：“屌！你大师兄关我咩事！放开我先！”
擂台上两人已经开始绕步。赵沉陆光脚踩水泥地，每一步都稳得像生了根。张承恩步伐轻而匀，绕了半圈忽然停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亮了。
赵沉陆瞳孔骤缩。
本能的危机反应，体内真气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双脚脚趾同时扣地，气劲从丹田下行贯双腿，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没有人看清他到底去了哪里，即使是14k的扎fit人，和新义安的中哥都没有看清楚。
中哥脸上表情已经极其凝重。
下一瞬。
闷雷在天台正上方炸开。像几百口大钟同时在云层之上被撞响，音波一层叠一层往下碾！
赌客们捂着耳朵蹲下去，有人张着嘴尖叫，尖叫声被雷声吞得干干净净，嘴巴一张一合像一群被扔上岸的鱼。
只是须臾之间，密集的雷声忽然停了。
赵沉陆倒在擂台中央的水泊里。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周身经脉被雷音震得暂时闭塞，浑身肌肉同时失去响应。
只是一掌，根本看不清躲不掉的一掌，印在家的胸口。
他还清醒，眼睛睁着，一声不响。
张承恩站在他身边，抿了抿嘴，嘴唇绷紧又松开。弯下腰伸出手，攥住赵沉陆手腕，把人从水泊里拽起来。
赵沉陆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踉跄，张承恩没放手，直到对方站稳了才松开。
然后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离开这吧，九龙城寨马上要乱了，如果真要赚钱，不如先等几天，这几场的钱也够了吧？”
赵沉陆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重。
弯腰捡起天台角落那双布鞋，这次他穿上了。
转身往擂台另一头走，脚步有些拖，他三个师弟已经从对面天台上跑下来，刘二斗打头跑得最快，解放鞋踩在楼梯间里咚咚响。
张承恩转过身朝擂台边沿走去。月白夹克背上沾了层细密水珠，是那片云散开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阿珍趴在栏杆上，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捏着栏杆的指节还没恢复血色，那阵阵雷声还在她耳朵里嗡嗡响，但她嘴里只蹦出三个字：“好、巴、闭。”
在她身后，中哥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手拍干净，重新抬头，盯着擂台上那正在往回走的白色身影。
“中哥，”阿珍扭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我讲了的，我的人好劲。”
中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低沉，但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确实好巴闭。今晚城寨这擂台，打出名声了。”
张承恩本想跟着阿珍离开，心中为那武师的好身手落到打拳卖血惋惜，却被一道声音止住了脚步。
那边赵沉陆三人刚准备离开，却被一道女声叫住，“讲好的合同签的是十连胜，少一场都不作数，你当我14k的钱这么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