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星系,“铁砧之眼”星港,李泉离开后6个标准时。
尖锐的警报被更高级别的强制指令覆盖,星港防御阵列在短暂而无力的抵抗后,被强行接入外部指令链,炮台归零,护盾发生器待机。
一支散发着冰冷、肃杀与不容置疑权威气息的小型舰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强硬地驶入星港防御圈,径直锚定在主泊位。
这支舰队的构成本身,就宣告了事件的极端严重性。
核心是一艘经过重度改装的月级巡洋舰「异端之锤」号,异端审判庭的徽记在其漆黑的装甲上如同烧灼的伤痕。
它两侧拱卫着三艘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剑级护卫舰,舰艏的审判庭标志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
此外,还有一艘国教风格的圣言级宣教舰,其扩音器阵列沉默着,却散发着无形的信仰威压。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艘几乎与背景虚空融为一体的、线条诡异的黑盾型隐形舰。
那是恶魔审判庭的专属猎手,它的出现,意味着调查方向已直指亚空间最深的污秽。
登港队伍的核心成员踏出连接通道时,整个泊位区的气压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主导者是一位身着漆黑审判官长袍、肩披银边披风的女性,异端审判庭大审问官,塞拉菲娜・维里迪亚斯。
她面容肃穆,岁月在巢都底层留下的坚韧与在审判庭高位浸染的威严完美融合,灰色的眼眸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不带感情地掠过每一个迎接的人员。
她手中那份由泰拉最高领主议会签署、印着帝国天鹰与审判庭利剑纹章的全权调查令。
赋予了她在铁砧星系超越一切本地权力的生杀予夺之权,包括临时节制修士战团。
紧随其后的恶魔审判庭审问官卡伦・范・赫克,则像一具愤怒的战争机器。
他超过七成的躯体被冰冷的机械替代,独眼电子眼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另一侧的异形审判庭审问官伊拉斯谟・索恩显得相对沉静。
他关心的重点截然不同,泰伦虫族为何在此地表现得如此“异常”。
随行的力量同样骇人:十二名笼罩在不可接触者力场中的寂静修女,
三个连队全身覆盖重型甲胄、装备精良的审判庭风暴兵;
三名来自国教异端裁判所、眼神狂热的主审牧师
“以神圣审判庭之名,及泰拉之授权,”塞拉菲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港区所有的背景噪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感。
“铁砧星系‘活圣人’异常事件,现已由审判庭全面接管。即刻起,实施‘最高异端隔离令’。”
“封锁全港,中断一切非审判庭授权的内外通讯,限制所有人员流动。重复,所有人员。”
命令被迅速执行。
风暴兵和寂静修女控制了关键节点,技术神甫接管了通讯阵列和数据中枢。
港区瞬间从战后休整状态,跌入了一种压抑的、被审查的沉寂。
唯一的不和谐音出现在通往核心指挥塔的入口。
帝国之拳第一连连长阿格里帕·托勒密率领着他的终结者小队,如同钢铁城墙般挡住了去路。
动力甲上的伤痕在灯光下如同勋章,他的声音从头盔后传出,沉闷而充满初创战团的骄傲与阻力。
作为首席连长的他,此时站在这里就代表着帝国之拳的尊严。
“审判官。阿斯塔特修会战士,并非可以随意扣押审查的凡人。帝国之拳的忠诚与荣誉,无需以被审问的方式证明。”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平静地迎上阿格里帕头盔目镜后的视线。
她没有动怒,反而展现出对初创战团传统的了解与尊重,至少是表面上的。
“阿格里帕连长,我理解并尊重帝国之拳的荣誉。泰拉的全权令并非针对战士的忠诚,而是针对事件的诡异与潜在威胁。”
她展示着手中的文件,语气缓和却坚定,“我承诺,调查将以勘查现场、分析数据为先。在确有必要前,不会对任何阿斯塔特战士进行正式审问。”
“但隔离与信息管控,是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未知形式的污染扩散。请您理解,这是为了帝国,也为了战团。”
短暂的僵持。
阿格里帕的终结者装甲微微低鸣,他权衡着对抗审判庭全权令的政治风险与保护部下尊严的必要性。
最终,他缓缓侧身,让开了通道,但终结者小队依然矗立在旁,表明着监督的态度。
“希望您信守承诺,审问官。帝国之拳的眼睛,会看着。”
...
格里坐在要塞底层一间被临时征用的维修车间里,动力甲卸了一半,左臂的伺服系统终于修好了。
但他没有起身。
他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那双被基因改造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灰白色的手,已经盯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脑子里有一篇经文在转。
不是他主动去想它。
是它自己在那里转。
像一颗被丢进井里的石子,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那令人宁静的词汇组成一段拗口的念词。
六百年的征战生涯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词。
但他能感觉到,每次默念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那台老旧的心脏泵似乎跳得慢了一点,稳了一点。
那些一直在颅骨内侧爬行,像蚂蚁一样的烦躁感,淡了一点。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格里。”
泰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格里抬起头。
连长的伤比他还重,右肩被暴君的爪钩捅了个对穿,整条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钉进地面的铁桩。
“审判庭的人到了。要见所有接触过那个‘活圣人’的人。”
格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与金色流线型暗金色华丽外壳、以及那匪夷所思的重力井科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舰桥内部堪称“草台班子”的氛围。
没有身着笔挺制服、行色匆匆的帝国海军军官,没有低声吟唱、监控数据流的机械神甫,更没有肃穆而立、随时准备响应命令的侍从或机仆。
宽敞的舰桥主厅光线柔和,控制界面闪烁着非帝国风格的幽蓝符文,大部分操作似乎由某种高度智能的、沉默的舰载系统自动完成。
阿娜斯塔西亚站在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前,背对着室内,长发无风自动。
她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欣赏着窗外那因超光速航行而扭曲拉长的星光斑斓,又仿佛在凝视着更深处、那被暂时隔绝在外的亚空间狂潮。
剩下的“船员”们,状态各异,却大都显得有些萎靡。
凯利亚斯大师瘫坐在一张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上,半机械化的身躯微微颤抖,电子义眼的光芒黯淡。
显然还未从被审判庭标记、被迫叛逃帝国、以及目睹李泉那匪夷所思的“馈赠”与净化手段等多重冲击中完全恢复。
铁砧星系,战后第三天。
格里坐在要塞底层一间被临时征用的维修车间里,动力甲卸了一半,左臂的伺服系统终于修好了。但他没有起身。
他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那双被基因改造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灰白色的手,已经盯了将近好几个小时。
他脑子里有一篇经文在转。
不是他主动去想它。是它自己在那里转。像一颗被丢进井里的石子,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他不懂什么叫“真常”。
六百年的征战生涯里,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词。但他能感觉到,每次默念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那台老旧的心脏泵似乎跳得慢了一点,稳了一点。
那些一直在颅骨内侧爬行,像蚂蚁一样的烦躁感,淡了一点。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格里。”
泰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格里抬起头。连长的伤比他还重,右肩被暴君的爪钩捅了个对穿,整条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钉进地面的铁桩。
“审判庭的人到了。要见所有接触过那个‘活圣人’的人。”
格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同一时刻,铁砧-7要塞,上层区,临时审判庭驻地。
塞拉菲娜坐在一张从沃恩家族征用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
桌面上的通讯终端和数据分析仪与她身后那面被虫族酸液腐蚀出窟窿的墙壁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面前站着三个教团战士。都是第三连的老兵,都参与了空港防御战,都在李泉播撒“馈赠”的范围内。
“你们说,他往你们脑子里‘放’了东西。”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具体是什么?”
第一个战士开口,声音沙哑:“文字,大人。不是哥特语,但……我能懂。讲的是……‘道’。”
“‘道’是什么?”
“……”战士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大人。它说‘道可道,非常道’。意思是……能说出来的,就不是真正的它。”
塞拉菲娜的机械义眼微微收缩。她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她换了一个角度。
“他给你们看这些‘文字’的时候,你们感觉到了什么?”
第二个战士开口了。他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安静,大人。”
“什么?”
“安静。我脑子里那些声音……那些一直在响的声音……停了。”
塞拉菲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声音?”
老兵犹豫了一瞬。“亚空间的。虫群的。还有……我自己的。一直在响,几百年了。那天,停了。停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裂缝里风声的呜咽。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久。
“那个‘活圣人’,”她最后问,“有没有告诉你们,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塞拉菲娜合上面前的记录板。
“你们可以走了。在接到进一步通知前,不得离开要塞,不得与其他连队人员接触,不得向任何人转述你们脑海中的那些‘文字’。明白吗?”
“明白。”
三个战士转身离开。塞拉菲娜看着他们走出去,门关上,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刚从轨道传下来的灵能检测报告上。
报告显示:铁砧-7要塞的灵能背景噪音,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十七。
不是波动。是持续下降。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一条加密通讯频道。接收方不是铁砧星系的任何单位。
是远在数万光年之外的审判庭总部。
“优先级:最高。主题:疑似异端思想传播事件,涉及未知灵能现象。请求派遣灵能审查官及思想净化小队。附:接触人员名单,共三百一十七人。”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附:疑似‘知识污染源’已离开星系。追缉建议:列入异端追猎目录,编号待定。”
她按下发送键。
窗外,铁砧-7的天空还是灰的。但灰里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蓝色。
铁砧星系外围,某艘正在脱离亚空间的运输船上。
老货船“铁驮马号”的货舱里塞满了从铁砧-7撤离的“非必要人员”,伤员、技工、以及那些在虫族入侵中失去了岗位的低级行政人员。
空气污浊,灯光昏暗,没人说话。
角落里,一个叫马尔科的年轻文书员蜷缩在自己的行李卷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
他不是教团战士。
行星防卫军征召时他被刷下来了,视力不合格。
他只是个管档案的,在要塞行政区的角落里度过了整个战争,连一只刀虫都没亲眼见过。
但他也收到了。
那篇叫《清静经》的东西。还有一段他完全看不懂的、关于“如其在上,如其在下”的古怪文字。
它们像被风吹进窗户的种子一样,落进了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征兆。
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能“懂”。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也让他……无法停止去想。
“夫人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默念这一句。
他只是觉得,念的时候,货舱里那股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劣质机油味的空气,似乎没那么难闻了。
隔壁那个一直在低声咒骂的老兵,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头顶那盏一直在闪烁、让他心烦意乱的灯管,似乎闪得慢了一点。
他睁开眼。
货舱还是那个货舱。汗味还在,咒骂声还在,灯管还在闪。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写了十年文书、指节上有墨水茧的手。
它们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铁砧-7。是回不去那个念经之前的自己。
他重新闭上眼睛。
“夫人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货舱角落里,另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技工,嘴唇也在动。
...
数日后,某星域,帝国国教大教堂“圣提尔之盾”。
主教塞巴斯蒂安·阿克曼跪在圣坛前。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圣坛上的帝皇圣像是纯金的,高十米,帝皇的面容被雕刻成一种永恒的、威严的、不带任何疲惫的完美。
烛光在圣像脚下摇曳,将影子投在主教苍老的脸上。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告。
报告来自铁砧星系,由当地国教代表修士、八百年老兵格里亲自撰写。措辞极其谨慎,但核心内容无法被任何措辞掩盖:
一个自称“星球之外来者”的存在,在击退虫族后,向至少三百名帝国臣民,其中包括数十名教团战士“传递”了某种“非灵能性质的精神信息”。
老兵本人确认收到了这些信息。
他描述其内容为:“关于灵魂平静与内在秩序的教导。”
他使用了“教导”这个词。不是“攻击”,不是“腐蚀”,不是“污染”。
教导。
主教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攥紧了。纸张发出细微的、被汗水浸湿后起皱的声音。
“内在秩序。”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在国教的教义中,“秩序”只有一个源头。
帝皇。
人类灵魂的秩序只能通过信仰帝皇、服从国教、恪守圣典来获得。
任何绕过帝皇、绕过国教、绕过圣典的“内在秩序”,其本质只能是异端。
只能是。
但他没有立刻签署净化令。
因为那位战士在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字。只有一行,像是不经意间写下的,又像是挣扎了很久才决定写下的:
“主教大人。我亲眼看见他斩杀了一个邪神的化身。不是驱逐,是斩杀。我亲眼看见他站在真空中,不依赖任何生命维持系统。
“我亲眼看见他的光芒,驱散了亚空间的低语。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如果他是敌人,铁砧星系现在已经没有活人了。”
主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圣像在烛光中沉默。
主教跪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尽,圣像的面容沉入黑暗。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