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撑。”李泉说。
马三爷看着他。
“李玄枢是全华夏数得着的强者,就算是算上佛道两家藏起来的老怪物,也是排的上号,起码江湖同辈无出其右者,厉血涯来了都不一定是个。”
李泉这话说的可谓是狂的没边了,但马三和刘二两人却是没有反驳,大哥的实力在现在的江湖上,的确是无出其右。
就算是洪门、青帮等大集团、大势力或许还有一些藏起来的老妖怪,但也必然盖不过正当年的李玄枢。
“评委会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江湖的脸面。”李泉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马三爷不是去吃亏的,您坐在那张桌子上,就代表着三江帮的脸面,也就没人让你吃亏。”
后座,一直沉默的刘二忽然开口了。
“老三,你就应了吧。”
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板。“你在那个位置上,兄弟们心里踏实。”
马三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刘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期待,是信任。
马三爷收回目光,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被槐树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晨光。
良久。
“行。”他说。
就一个字。
地铁快要到三江帮的分公司,马三爷忽然想到什么。
“评委会那十二个人,六方势力各出两个。武盟和特管局那四个,你刚才说了。道门两个,佛门两个,世家两个,这都定了。江湖这边,我占一个。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他说,“大概率是武盟推荐的。”
马三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武盟推荐的?不是说六方各出两个吗?武盟自己已经有两个了,怎么还能推荐江湖的?”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泉说,“江湖势力一盘散沙,青帮、洪门、袍哥会谁都不服谁,外八门内八门又互相看不顺眼。真要让他们自己选出两个人来,怕是明年这个时候还在吵。武盟就以‘协调各方’的名义,拿到了一个推荐名额。”
他顿了顿。“他们推荐的人,叫郭铁山。”
马三爷想了想。“这名字……没听过。”
“正常。”李泉说,“因为他就不是江湖的人。”
马三爷的眼神变了。
“郭铁山,四十七岁,黄级初位。”李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武盟出身,二十年前被派到鲁东,以个人名义加入当地一个乙级势力,从底层做起,十年做到副门主。”
“后来又调到华南,换了个身份,加入另一个势力。二十年里,他在六个不同的江湖势力里待过,最短的两年,最长的四年。每一个身份都干干净净,每一次调动都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这个人,是武盟养在江湖里的一颗钉子。”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马三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所以,评委会里江湖的两个席位,一个是我,代表三江帮。另一个是武盟的人,代表……武盟。”
“对。”
“这就是厉血涯的高明之处。”李泉终于开口,“他把江湖势力扶上了牌桌,但牌桌上的筹码,有一半是他自己的。江湖的人坐在那里,能看牌,能出牌,但能不能赢,不看你的牌技,看你背后站着谁。”
马三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只是代表三江帮。”
“不。”李泉否定了马三爷的看法,“武盟终究只是管理者,他们代替不了这世道这么多人,他们很清楚,江湖这张牌他们撤不了,很快表面的风平浪静就会过去。”
“现在一群人都看上去老老实实的,等到黄级的积分凑够,力量积蓄完成,收购其他的公司、集团、势力...。”
李泉看向一旁的马三,“马三爷,武盟是往所有往后窜的江湖里面丢了条鲶鱼,必然会掀起血雨腥风的。”
“那个叫郭铁山的,对于这么多老油条来说就是一口肉,吊在那,他既做不到使唤众多集团、帮派、行会,又实力只算是一般,苦差事罢了。”
三人就这么出了地铁,距离分公司就过一条马路,红绿灯变成绿色的时候。
“小李爷。”马三爷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位置,你为什么不自己坐?”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看了一会儿。
“我坐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坐上去,那张桌子就真的没法谈了。”
马三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
李泉这个人,从大理杀到江城,死在他手里的黄级巅峰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坐上去,不是去博弈的,是去搅局的。
但马三不一样。
马三是老江湖,是经过事的人。他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得罪人的时候让人说不出什么,让步的时候让人记着他的好。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能谈,能争,能妥协,也能在关键的时候不让步。
“所以。”马三爷慢慢地说,“你是让我去当那个‘能谈’的人。”
“是。”
“你呢?”
李泉把车子拐进一条胡同,停在王家老宅的门口。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马三爷。
“我当那个‘不能谈’的人。”
马三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说,“你当刀,我当鞘。刀出了鞘,鞘兜着。”
李泉也笑了。
“你什么时候回成都?”马三看着写字楼上三江集团的大字,看向一旁的李泉。
“明天回,回去看看处理一下恨天盟那个世界,还有不少人偷偷投靠我呢,分润一下,顺便找他们过去出出力。”
“谁?”
“张承恩。”
马三和刘二都同时陷入了沉默,以为是李泉在开玩笑。
....
当天下午,李泉收到了一通秘密短信,他按照信息上的地址,找到了东城一条叫“小雅宝”的胡同深处。
胡同很窄,两侧是灰墙青瓦的老式四合院,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狗尾草,在午后的阳光里摇曳。
七十二号院的院门虚掩着,门楣上的砖雕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说不出年岁的脸。
他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东南角一棵老石榴树,枝干遒劲,叶子刚冒出新芽。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刚泡的,壶嘴冒着热气。
厉血涯坐在石凳上。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赤金色飞鱼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布衣裤,料子粗糙,像是从哪个工地上随手拿的工作服。
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干泥。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像武盟盟主,倒像个刚从工地下来的包工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李泉坐下。厉血涯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是高碎,茉莉花的香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浓烈。
李泉端起杯子,没喝。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泥沙。
“厉盟主日理万机,约我这个小堂主来喝茶,不是只为叙旧吧。”李泉把杯子放下。
厉血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慢慢地喝了一口。
“细雨楼的事,你办得不错。”他放下杯子,“陆文渊那边说了你不少好话。”
李泉没有说话,毕竟这本来就是交易,三江帮既巩固了地位,又处理了竞争对手。
“但有一件事。”厉血涯看着他,“沈寒舟。”
李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恨天盟在细雨楼内部经营多年,渗透之深远超我们之前的判断。赵乾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
李泉点了点头,他很清楚这一点,而且那个世界的好东西不少。
“细雨楼的楼主,至今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
“武盟需要知道,沈寒舟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是否已经被恨天盟控制,或者主动投靠。”
“如果死了,他的传承、他的资源、他对恨天盟的了解,落在了谁手里。”
“这些。”他看着李泉,“希望你能查清楚。”
李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厉盟主。”他把杯子放下,“这种情况不是应该你们的来吗?找我这么个运输公司的人,不合适吧?”
厉血涯看着他。
“因为沈寒舟进去的那个世界,坐标只有细雨楼的核心数据库里有。不用多想,恐怕只有你们拥有那个世界的坐标,没错吧?”
他看着李泉,意思明显。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石桌上那只茶壶。壶身是紫砂的,被用了很多年,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石榴树新叶的嫩绿。
“厉盟主。这算是命令,还是请求?”
“都不是。”厉血涯说,“是交易。”
李泉抬起眼。
“之前,大明那个世界的情况,我欠你一个人情。”
厉血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当时我说,武盟宝库里的东西,你可以挑一件。这个承诺,现在依然有效。”
他顿了顿。“如果你答应去探查沈寒舟的下落,武盟宝库对你全面开放,不再限于一件,三件。”
李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武盟宝库。那是华夏修行界数百年积累的底蕴所在。功法、丹药、法器、阵图、天材地宝,武盟最核心的资源都在那里。
全面开放,意味着他可以任意挑选,不限数量,不限品级。
这个价码,足够让任何人动心。
但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高碎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他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厉盟主。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说。”
“评委会。”李泉放下杯子,“江湖势力两个席位,一个是我们马三爷,代表三江帮。另一个是郭铁山,武盟的人。这个安排,是你定的?”
厉血涯看着他。“是我定的。”
“为什么?”
“因为江湖势力,现在还没有资格拿满两个席位。”
这句话说得极其直白,没有任何修饰。李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江湖势力一盘散沙,青帮、洪门、袍哥会、内八门、外八门,还有一堆也想从这里面刨食的公司、集团、争了三天没争出结果。”
厉血涯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连自己的代表都选不出来,凭什么拿满两个席位?”
李泉没有说话。
“马三能上去,不是因为他代表江湖势力。是因为他代表三江帮,有资格坐在那张桌子上,说到底看的是李玄枢和你小子扛的事。”
厉血涯看着他,“另一个席位,武盟先替他们拿着。什么时候江湖势力能自己选出代表,什么时候还给他们。”
李泉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的影子在石桌上慢慢移动。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茶壶上,落在杯沿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处。
“厉盟主。”他终于开口,“你这是在逼江湖势力自己站起来,但要是这把火烧起来,还能不能灭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厉血涯说,“我很清楚这件事可能的危害,界海通道的出现,黄级可以去其他的世界搜刮资源,这些我们都清楚。”
“任何一个小的势力,可能都会在界外留下不小的产业。”
“但没办法,这件事不得不做。”
李泉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透的高碎喝了。
这就是武盟卖面子,把那个世界通过任务的方式,又给了李泉和他身后的三江帮。
免得之后被人提出质疑。
仅此而已。
任务之类的不过是说辞。
“沈寒舟的事,我接了。”
厉血涯点了点头,没有说谢。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棉布裤子上的灰。
“宝库的通行令,明天会送到你手上。”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侧过头,“你那个朋友,余芹。外八门柳行的代表。他昨天去了特管局,登记了一个新势力。”
李泉看着他。
“叫‘同春社’。”厉血涯说,“申报材料里写的是‘传统戏曲表演团体’,但申请的是乙级超凡势力资质。特管局的人看了材料,问我怎么办。我说,让他办。”
他看着李泉。
“你给了他一条路,他给自己挣了一个门。”
“至于其他的外八门,我就不卖你面子了...”
然后他走了。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泉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只空了的茶杯。
阳光从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上,落在杯沿上,落在那把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紫砂壶上。
他把空杯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杯底朝天,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句号。
风从胡同口吹进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但阳光照在身上,已经带着一点春天的温度了。
他站起身,朝院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枝头上,今年的花苞还没结,但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
等到五六月,这棵树会开一树的花。
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