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夫人静静地站在书架环绕的中心，手中的鸡毛掸子散发着灰色微光。
悬浮在空中的书籍像是有生命的鸟群，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汇聚成了低沉的浪潮，随时准备将这三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淹没。
她的眼神冷漠而空洞，对于这位看守者来说，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的职责只有一个：守护这里，直到终结。
“离开。”
灰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不可抗拒的威压。
“在你们还没有变成故事的一部分之前。”
林介没有退缩。
他当然很清楚灰夫人的实力，在这个掌握着整个协会历史与知识的“半神”面前，武力反抗是徒劳的。
但他还是决定赌一赌，慢慢地将手伸进了怀里。
威廉下意识地握紧了枪，而朱利安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赌局。
如果林介拿出来的东西不能打动这个老人，下一秒他们很有可能会被书页切成碎片。
林介的手拿出来了。
他的掌心里，躺着两件东西。
一枚古朴的、表面布满了岁月划痕的金属徽章。
以及一卷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却散发着淡淡星光的羊皮纸。
灰夫人的目光在那两件东西上扫过。
古井无波的眼神在触碰到那枚徽章的瞬间，猛地波动了一下。
那是高文的徽章。
是那个早已死在南洋、连尸骨都没有回家的圆桌骑士的信物。
而那卷羊皮纸……
上面的星图坐标虽然是用古英语书写的，但那种独特的笔触，那种仿佛将整个星空都压缩在纸面上的宏大感，对于灰夫人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梅林……”
灰夫人手中的鸡毛掸子垂了下来。
压迫在众人心头的恐怖消散了。
她缓缓走上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林介手中的羊皮卷。
“这是他的字迹。”
老人的声音多了丝颤抖。“那个老疯子……他还活着？”
“不。”
林介摇了摇头，他将羊皮卷和徽章递到了灰夫人面前。
“为了阻止理事会的清洗，为了保护廷塔杰尔的封印，他把自己变成了树。”
灰夫人伸出手，布满皱纹的手在接触到羊皮卷后，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但她很快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卷纸，宛若在抚摸一张久违的老友的面孔。
“变成树了啊……”
灰夫人低声喃喃。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卷羊皮纸，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看到了那个总是穿着灰袍、手里拿着橡木手杖、喜欢在图书馆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年轻学徒。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刚入行的小图书管理员，而他已经是被誉为“天才”的候补骑士。
他们曾一起在北海的冰原上追猎过雪怪，也曾在黑森林的深处研究过那些古老的卢恩符文。
他是她的前辈，也是她的半个导师。
“他总是说，如果有一天他不想走了，就会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把自己种下去。”
灰夫人露出了一抹苦涩的微笑。
“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做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林介，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也多了丝认可。
“既然他把这样东西交给了你。那就说明，他认可了你。”
“也说明，外面的世界，已经糟糕到了让他不得不打破沉默的地步。”
“告诉我，孩子。”灰夫人看着林介的眼睛。“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介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他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从清洗，到阿克曼的暴行。
从莉莉的被捕，到廷塔杰尔的毁灭。
以及……那个关于“投影界”的真相。
朱利安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一些关于阿克曼利用【大地之犁】破坏地脉的数据，以及这种行为对整个世界结构可能造成的不可逆损伤。
灰夫人静静地听着。
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就像是在听一段别人的故事。
但周围那些悬浮的书籍却开始慢慢落下，整齐地回到了书架上。
空气中的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如同深海般的悲哀。
“阿克曼……”灰夫人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只知道杀戮的屠夫，根本不懂什么是守护。”
“协会创立的初衷，是为了让人类免受怪物的侵害，是为了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维持最后一点秩序。”
“而不是为了建立一个建立在谎言和屠杀之上的独裁帝国。”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我一直以为，只要守住这里的知识，只要不让那些危险的秘密流传出去，世界就会安全。”
“但我错了。”
“当守门人闭上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的老鼠就会变成主人。”
灰夫人挥了挥手。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像迷宫一样阻挡在众人面前的高大书架，竟然开始缓慢移动。
它们让出了一条通往核心区域的笔直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墙。
但在石墙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槽。
“跟我来。”
灰夫人提起裙摆，向着那条通道走去。
林介三人对视一眼，迅速跟了上去。
走到石墙前，灰夫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凹槽里。
一滴鲜血从她的指尖渗出，滴落在石头上。
这是血脉认证。
作为地底之城的守门人，她的血，就是权限。
“咔嚓。”
石墙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只有几平米见方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简单的石桌，桌子上放着一个由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盒子。
盒子上没有锁，只刻着一句拉丁文铭文：
“Pacta Sunt Servanda.”（契约必须遵守）。
灰夫人走到桌前，轻轻抚摸着那个盒子。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初始协议》，或者叫……《骑士契约》。”
“这是当年初代圆桌骑士团在创造协会时，用他们的血和灵魂共同签署的誓约。”
她看向林介，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诅咒。”
“打开它。”
林介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双手按在盒盖上。
熟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