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被灰蒙蒙的灵性雾气笼罩,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他们只能依靠指南针的微弱感应和伊芙琳对大型结构物的透视,勉强维持着向岛屿中心前进的方向。
时间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他们走了几个小时。
翻过了一座座由船壳堆砌的山峰,穿过了一条条由折断桅杆搭成的桥梁。
路途中,他们看到了太多人类航海史上的悲剧。
在一艘十八世纪的西班牙大帆船的货舱里,他们看到了一堆早已风化的白骨。
那些白骨死死地抱着几个生锈的铁箱子。箱子已经破裂,里面散落出黯淡的银币和失去光泽的宝石。
在死亡面前,这些曾经让无数人疯狂的财富,最终只配和烂木头一起腐朽。
在另一处由多艘小型渔船挤压而成的夹缝中,林介发现了一些被啃食过的痕迹。
船板上有巨大的爪印,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绿色粘液。
这说明这座岛上并非完全没有生命,那些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的变异生物,正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他们。
“老板,我们得休息一下。”伊万放下背上沉重的补给包,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其他几名水手也早已疲惫不堪。
在缺乏平地的沉船迷宫里行走,对体能的消耗是平时的数倍。
林介环顾四周,他们目前处于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几艘大型运输船在互相碰撞后形成的一个平坦甲板区,周围竖立着几根粗大的断桅,可以提供不错的视野掩护。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不要生火,吃干粮。”林介下达了指令。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
林介走到这片平坦区域的边缘,目光在周围的残骸上仔细搜寻。
随着探索的深入,他越来越感觉到这座船冢的不可思议。
这里的沉船不仅仅跨越了数百年的时间跨度,更跨越了整个地球的地理空间。
他看到了带有明显地中海风格的桨帆船,看到了北欧维京人特有的龙头长船,还看到了一艘涂着美国星条旗图案的早期蒸汽轮船。
全球灵性洋流的垃圾场。
马可尼笔记里的描述在这里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
那些隐藏在各大洋深处的隐秘暗流,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将世界各地失事的船只无情地拖拽到这个死寂的中心。
林介的视线突然在一堆庞大的黑色废木前停住了。
那座残骸位于他们休息区右侧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由于雾气的遮挡,之前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但此刻,当一阵微风短暂地吹散了部分迷雾后,那座残骸显露出了它那令人震撼的冰山一角。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超乎想象的木船。
它静静地侧翻在一堆欧洲帆船的残骸之上,单单是它露在外面的一段船壳,就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欧洲那种尖底的龙骨结构在这艘船上完全看不到,它呈现出平稳且宽阔的平底构造。
林介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伊芙琳,艾伦,跟我来。”
林介拔出短刀,快步向那座庞大的黑色残骸走去。
走近之后,历史的厚重感更加扑面而来。
船体的木材是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巨型杉木,在断裂的船体横截面上,林介清晰地看到了复杂的“水密隔舱”结构。
这种将船舱分割成多个独立不透水区域的技术,远超同时代西方造船业的认知。
林介伸出手,抚摸着一块巨大的外板。
木板表面虽然长满了海藻和藤壶,但在剥开这些附着物后,隐约能看到一些用朱砂和金漆描绘的图案。
那是云纹,以及鳞爪飞扬的龙纹雕刻。
“这是什么船?”伊芙琳跟了上来。她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种平底结构在北大西洋的狂风巨浪里根本无法航行,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介没有回答,他沿着倾斜的船体向上攀爬,顺着一个巨大的破洞钻进了船舱内部。
舱内的空间宽广,虽然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海水浸泡腐烂,但在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隔舱里,林介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物品。
他蹲下身,从淤泥中捡起了一块碎裂的瓷片。
那是一块青花瓷。
瓷质细腻,虽然蒙上了污垢,但那一抹浓艳的蓝色依然清晰可见,在瓷片的底部,林介用手指擦去泥沙,看到了两个端正的汉字。
宣德。
林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目光在舱室里继续搜寻。
在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尊生满铜绿的火炮,一尊短粗的青铜火铳。
“老板,这好像是大清的文字。”艾伦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朽烂了一半的木质罗盘,罗盘的刻度盘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天干地支。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
这个念头在林介的脑海中划过。
大明帝国的舰队,在十五世纪初曾经七下西洋,其航迹最远记录到达了非洲东海岸。
但历史的迷雾中总是隐藏着无数未解之谜。
为什么这样一艘代表着那个时代造船业巅峰的巨大宝船,会跨越好望角,跨越整个大西洋,最终沉睡在这个被称为马尾藻海的死地?
林介握紧了那块青花瓷片。
灵性洋流不仅吞噬着现在,它还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过去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残骸统统卷入其中,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在这里被打破。
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沉船墓地。
林介站在这艘古老的宝船舱内,感受着那种穿越时空的寂寥。
他没有继续深入探查,这里的东西虽然有着极高的考古价值,但对于他们目前的生存毫无意义。
他将那块青花瓷片放进风衣口袋,权当做是对那段失落历史的一种纪念。
“我们该走了。”
林介转过身,对着伊芙琳和艾伦说道。
“这座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古老。”林介的目光变得冷峻,“保持最高警惕,在这种埋葬了全世界历史的地方,孕育出的怪物,绝对不会是我们以前遇到过的那些货色。”
三人钻出宝船的残骸,重新回到队伍休息的地方。
十五分钟的休整已经结束。
林介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手背上烙印传来的刺痛感正在稳步增强。
在前方那重重叠叠的沉船山脉深处,那声沉闷而巨大的心跳声再次响起。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