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而压抑的守夜终于结束，队伍重新集结完毕，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大伙的状态明显恢复了不少。
走出钢铁残骸，天光从云层上方透下来惨淡灰色。
“我们距离中心区域还有多远？”林介看了一眼伊芙琳。
她正揉着眼睛，回声眼镜对精神的消耗非常大。
伊芙琳拿出残缺海图比对了一下。
“洋流的走向在这里完全是混乱的。但根据刚才探测到的回波，利维坦的心跳声比昨天清晰了大约百分之二十。如果我们保持现在的速度，避开大型的障碍物，大约还需要十二个小时的徒步行程。”
十二个小时。
在平地上这只是一次轻松的远足。
但在这座由数千艘沉船构成的立体迷宫里，这十二个小时无异于一场随时可能丧命的攀岩。
林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前方的地形变得更加怪异。
他们不再行走于完整的甲板上，而是需要在各种破碎的龙骨、断裂的桅杆和倾覆的船舱之间跳跃。
有些地方的海藻长得非常茂盛，金黄色的藤蔓像是一张巨大的弹簧床，覆盖在两个深渊般的船体裂缝之间。
“小心长满绿色真菌的木板。”疫医莫罗在队伍中间出声提醒。
“那是深海腐木菌，它们分泌的孢子带有强烈的麻醉效果。如果踩碎了它们，吸入粉尘会让人失去平衡感。”
水手汤姆和伊万背着沉重的补给包，谨慎地绕开那些可疑的绿色斑块。
又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队伍穿过两艘高耸的西班牙盖伦帆船构成的狭窄缝隙，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广阔得有些不合常理的平坦区域。
这里没有错综复杂的断木，也没有生锈的钢铁构件。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艘体型庞大的木制帆船的露天甲板。
这艘“船”被厚重且密集的金色马尾藻稳稳地托举在半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这真是个奇迹。”艾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了这么久，终于有一块能让人好好站直身子的地方了。”
他正准备迈步走上那片开阔地，却被林介伸手拦住了。
林介的目光紧紧盯着这片诡异的甲板。
这地方太干净了。
没有散落的缆绳，没有固定火炮的基座，没有任何一艘正常航海船只该有的舱门或者楼梯。
整个平面呈现出浅褐色的木质纹理，平滑得就像是刚从锯木厂里打磨出来的地板。
在这片到处都是残骸和垃圾的船冢里，这种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先别动。”林介低声说道。
他独自一人向前走了两步，轻轻踏上了那片“木板”。
触感不对。
林介微微皱起眉头。
正常的百年沉船木材，要么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软腐烂，踩上去会有明显的绵软感；要么就是被风干成了坚硬的化石。
但他脚下的这块表面，却带着微妙的韧性。
那感觉就像是踩在了一面紧绷的巨型牛皮鼓面上。
鞋底传来的反作用力中，蕴含着一丝微弱弹性。
“老板，你看那边。”
水手伊万突然举起一只手，指向了这片开阔地带的中心偏左位置。
在灰白色的薄雾掩护下，那里散落着十几道颜色各异的影子。
由于距离较远且光线昏暗，那些影子看起来就像是十几个疲惫的旅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休息。
“是其他组织的探险者吗？”汤姆握紧了手中的枪，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不像是活人。”发条艾伦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到任何胸腔起伏的动作，他们躺的姿势也太僵硬了。”
“过去看看，保持防御阵型。”
林介下达了指令。
一行人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些躺着的人影靠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空气中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腐尸臭味，反而有一种类似于陈旧皮革混合着海盐的奇怪气味。
当他们终于走到距离那些人影不足五米的地方时，光头水手汤姆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他转过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根本不是什么躺在地上休息的活人，也并非正常意义上的尸体。
那是一幅幅用血肉和衣物绘制在甲板上的诡异贴画。
这十几具尸体被一种无法想象的恐怖物理力量，从正上方垂直碾压而下。
他们的骨骼、内脏、肌肉甚至是身上穿的防寒风衣，全都被挤压在了一个厚度不到一厘米的平面上。
由于压迫力实在太过巨大，人体的水分和体液在瞬间被挤出了体外，只留下这层犹如纸片般单薄的皮囊。
他们的五官被压平，眼球爆裂后留下的痕迹像是一团涂抹不均的颜料。
内脏的碎块和骨骼的粉末与破烂的布料死死地黏合在一起，紧紧地贴在那层浅褐色的表面上。
这幅场景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看到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要强烈得多。
它挑战了人类对死亡形态的认知极限。
“上帝啊……”艾伦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在地上，他捂着嘴巴，脸色苍白如纸。
莫罗医生走上前，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其中一具“纸片人”的边缘。
“有趣。”鸟嘴面具后传来了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这种程度的压迫破坏，绝不是普通的重物坠落能够造成的。需要有两面平整且面积巨大的物体，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闭合。”
“这需要几百吨的咬合力。”莫罗站起身，环顾着这片广阔的甲板。“而且，你们看这些尸体边缘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这说明攻击是从两侧同时发起的，速度快到他们的大脑来不及向肌肉下达逃跑的指令。”
“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捕鼠夹给夹住了。”林介的目光落在了脚下带有纹理的表面上。
莫罗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解剖刀，试图从那层“木板”上刮下一点碎屑。
“当！”
锋利的解剖刀刀尖在划过那层表面时，竟然被弹开了。
林介的眼神变了，他看向一旁的伊芙琳。
“看看我们脚下到底是什么。”
伊芙琳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她按下了回声眼镜的开关。
液态秘银的回路在镜片上闪烁起微弱的蓝光，灰白色的结构解析视野立刻覆盖了她的双眼。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这片开阔地。
“啊！”
伊芙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在汤姆的身上。
“怎么了？”林介立刻跨前一步，将伊芙琳挡在身后。
“这……这不是木头。”伊芙琳的声音颤抖着，她的手指指着地面。“这下面没有龙骨，没有船舱，也没有任何支撑结构。”
“我的视野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六边形排列。”
“那是甲壳生长纹路。”
“在这层甲壳的下面，是一团巨大得正在搏动的管子。”
伊芙琳抬起头，“我们脚踩着的……是一个活物！”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撤退！原路返回！”
林介的反应很快，立刻对队伍下达了撤离的指令。
面对这种体量级别的怪物，正面的武力对抗是愚蠢的。
但他们已经走到了甲板的正中央，距离来时的边缘足有五十米的距离。
就在林介喊出撤退口令的同时，这头沉睡的巨兽苏醒了。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在海域上空炸响。
整片宽阔的“甲板”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伪装成船舷的平整边缘向着天空高高翘起。
两侧那厚重且坚硬的甲壳，带着一阵恐怖风压，宛若两扇巨大的钢铁城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中央猛烈合拢。
这头庞大的生物，正试图将背上的林介一行人，像包饺子一样碾碎在两片甲壳之间。
头顶的光线被迅速剥夺，两片巨大的阴影在半空中交汇，夹带而来的是带着浓烈海腥味和腐肉气息的死亡之风。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