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水手立刻转动绞盘，将莫罗从海水中拉了上来。
此时的莫罗看起来有些狼狈，潜水服上布满了划痕，左臂的袖子上还挂着一条不知名海兽的触须残骸。
他腰间挂着的三个采集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盛放着暗红色的肌肉纤维、一截散发着微光的软骨组织，以及大量浑浊的体液。
“这些血肉里蕴含的活性细胞，足够修会里的那些老家伙研究上整整十年。”莫罗解下采集罐，小心地将它们放置在甲板上。
林介转身走向船长室。“带着你的东西进来，我们该结账了。”
船长室内，林介坐在桌前，桌面上摆着一本印有伦敦巴克莱银行徽记的支票簿。
他拿起一支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那张本票，连同两张不记名的汇票一起推到了桌子对面。
莫罗脱下湿漉漉的手套，拿起那几张纸扫了一眼，动作微微一顿。
“这些金额，似乎比我们当初约定的多出了两倍。”
“这是你应得的。”林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份是你提供帮助的尾款。另外两份，是你刚才在手术前提供的专业建议，以及你在深海中没有选择趁火打劫的报酬。”
莫罗凝视着林介。
这个向来以利益和背叛为信条的疫医，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时，收起了他那惯用的戏谑与嘲讽。
他将汇票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收进内衣的口袋里。
“你是我见过最理智、也是最疯狂的病人。”莫罗的声音变得严肃，“敢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将UMA原液直接注入脑脊液，并且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完成重组，你的意志力让我感到敬畏。”
林介淡淡地回答：“获取超出凡人理解范围的力量，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只是选择了承受那种代价。”
林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串地址和一个由毫无规律的字母组成的暗号。
他将纸条递给莫罗。
“你们血蔷薇隐修会貌似在欧洲的名声很糟糕。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只看重能力和契约精神。这是一处位于巴黎玛莱区的当铺地址，你把暗号交给那里的掌柜，消息就会传到我手里。”
林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以后我遇到棘手的麻烦，我会通过这个渠道联系你。当然，每一次咨询和实验的费用，我都会按照市价的双倍支付。前提是，你还活着。”
莫罗双手接过那张纸条，将其与汇票放在了一起。
“没有哪位学者会拒绝这样的诱惑。”莫罗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脱帽礼。“那么，期待我们下一次的合作，愿真理的荣光永远照耀着你的道路。”
十分钟后，法外狂徒号的侧舷放下了一艘装有简易蒸汽桨的小型救生艇。
莫罗将他的采集罐和设备搬上小艇，独自一人驾驶着这艘简陋的木船，朝着与破冰船相反的欧洲大陆方向驶去。
他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片海域，以免被封锁外围的官方舰队拦截。
很快，他那融入黑暗的背影便被厚重海雾吞没。
“起航吧，玛丽船长。目标，英格兰南海岸。”林介收回目光，向驾驶室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法外狂徒号的汽笛发出一声悠长的轰鸣，驶离了这片埋葬着无数秘密与白骨的死亡之海。
接下来的几天航程出奇的顺利，大西洋的寒流推动着这艘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不断向东航行。
第三天的黄昏时分，当海平线上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海岸线轮廓的时候，林介来到了甲板下层的后勤室。
发条艾伦正坐在一张木板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铅坠骰子。
由于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他的眼眶深陷，但精神却处于亢奋的状态。
林介走进去，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扔在了他面前的床铺上。
“这是你的那份，里面是足额的英镑现金，还有两张伦敦不记名的银行本票。足够你在巴黎买下一栋带花园的别墅，或者在赌场里连续输上三年。”
艾伦颤抖着双手解开纸袋的封口，当他看到里面那厚厚一沓印着女王头像的钞票时，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原本只是一个在伦敦地下黑市里躲避高利贷追债的落魄钟表匠。
参加这次招募，本就是抱着九死一生的赌徒心态。
他原以为能在死海里保住一条命，拿到一半的佣金就该感谢上帝了。
“老……老板。”艾伦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看着林介。
“你是个聪明人，艾伦，但你的性格里充满了赌徒的劣根性。”
林介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击穿了艾伦的伪装，艾伦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林介说得对，拿到这笔钱后，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去挥霍。
“带着这笔钱，去过个安稳日子。”林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普通的铜便士，放在了那堆厚厚的钞票上。“这枚硬币的背面刻着一个三位数的数字，如果你有一天觉得生活无聊了。”
林介顿了一下：“带着这枚铜板，去白教堂区的猎犬酒馆找个独耳酒保。”
艾伦紧紧攥住那枚铜便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艾伦的薪水后，林介径直走向了驾驶室。
玛丽正站在舵轮前，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卷烟。
林介推门进入，将一个装有几根金条和厚厚一叠汇票的防水袋放在了海图桌上。
“这是你作为船长的航行佣金，以及那些战死水手的抚恤金，由你负责分配给他们。”
玛丽扫了一眼防水袋，将卷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出手真够阔绰的。像你这样的雇主在海上可不多见。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把脑袋提在手里的买卖，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不，不止是下一次。”
林介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抽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文件。
他将文件平铺在海图桌上，推到了玛丽的面前。
玛丽疑惑地低下头，当她看清上面的文字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艘船……在港务局官方注册名是‘探索者号’。”林介用手指在契约的签名处点了点，“现在，我将这艘船百分之五十的绝对股权，转让给你。”
玛丽警惕地退后了半步，。她是在海上摸爬滚打长大的海盗后裔，深知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免费的午餐。
“为什么？”玛丽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你大可以付完钱就把我一脚踢开。”
林介看着她，目光坦诚。
“因为我需要一条退路。”林介缓缓说道，“我不能把我所有的筹码都放在官方的桌面上。”
林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波浪。
“我需要一条隐秘航线，你可以继续用这艘船做你的远洋走私生意，赚取的利润全归你。但作为交换，当我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被逼入绝境，或者需要秘密运送某些无法见光的‘货物’时，这艘船必须在约定的坐标，随时为我待命。”
玛丽看着林介的背影，她脑海中快速盘算着这笔交易的利弊。
拥有了一艘如此顶级的破冰船的一半所有权，她的走私舰队将具备跨越大洋的能力，利润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而付出的代价，只是在必要时为这个可怕的男人提供航运服务。
这是一场豪赌，但海盗的血液里从来不缺乏冒险的基因。
玛丽走上前，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大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将带血的拇指重重地按在了契约的空白处，随后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交。从今天起，只要你出的起钱，哪怕是你要去地狱的深渊走私灵魂，我也会准时把船开到你的面前。”
林介收起那份签好的契约，将其妥善地放回内兜。
船外传来了一阵悠长的海鸥鸣叫声。
“看前面！”一直在外观察的伊芙琳推开驾驶室的门，指着海平面的尽头大声喊道。
穿过最后一层薄薄的海雾，一条绵长的海岸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远处，一座高耸的灯塔正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黄色光芒，那是英格兰南海岸的标志性建筑。
林介走出驾驶室，站在宽阔的甲板上。
晚风吹拂着他，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如平缓长河般流淌的灵性，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