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帝都。
天刚蒙蒙亮。
吴老爷子便准时睁开了眼。
人上了年纪,觉就少了。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掀开被子,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趿拉着布鞋走出了卧室。
伴随着一阵略显沉闷的门轴摩擦声,剧场的大门被他缓缓向两侧推开。
门外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两三个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把毛巾拧干挂好,转身出了院子。
没过多久,他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溜达了回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这就是他雷打不动的早饭。
小院中央摆着一套有些年头的石桌石凳。
吴老爷子走过去,把豆浆和油条在石桌上一字排开。
就在他吃着早饭的时候,剧场大门外陆陆续续开始进人了。
全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熟面孔。
他们手里无一例外,都提着形形色色的乐器匣子或布袋。
有拿二胡的,有抱琵琶的,还有拎着唢呐和梆子的。
这些人一进院子,路过石桌时,纷纷停下脚步跟吴老爷子搭腔。
“老吴,起这么早啊!”
一个提着二胡的老头笑着打招呼。
“习惯了,到点就醒。”吴老爷子咽下嘴里的油条,笑眯眯地点头。
紧接着,又一个抱着琵琶的老太太走了过来。
“老吴,听说你家那孩子,最近去国外了?”
吴老爷子点点头:“嗯,是啊。”
旁边一个拎着唢呐的干瘦老头立刻接话。
“老吴,你家孩子和陈老板现在在国外,那可是好出名哦!我昨晚听我家孙子说了,外网上全是他们!”
吴老爷子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半截油条。
看着众人从他身旁经过,每个和他打招呼的人,他都微笑着点头示意。
偶尔顺着他们的话茬,回上两句。
“孩子大了嘛,他想去国外玩,就让他去玩了。”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自豪。
“跑那么老远,去洋人的地界,你心里不担心?”提二胡的老头随口问道。
“那有什么可担心的。”
吴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轻松。
“反正有陈老板带着他。”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那不是相信我家那个臭小子,我是相信陈老板的为人处世。”
“对对对。”
周围几个老伙计连连点头。
“前段时间,他们在那个什么科切拉音乐节上唱的那首《特斯河之赞》,我也在手机上看了。那阵仗,绝了!”
提二胡的老头四下张望了一圈。
“说起来,老刘他们三个还没回来吗?”
“快了,估摸着也就这两天的事儿。”吴老爷子答道。
众多老师傅嘻嘻哈哈地围着石桌聊了一会儿。
打完招呼后,便纷纷散开,来到院子里面。
找马扎的找马扎,站桩的站桩。
各自拿出乐器,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一时间,院子里“咿咿呀呀”、“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
各种民族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等他们练得差不多进入状态了,吴老爷子这边的早饭也刚好下肚。
他把空塑料袋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
重新坐回石凳上。
看着满院子里正在认真练乐器、吊嗓子的老朋友们。
吴老爷子心中大为感慨。
谁能想到呢?
就在几年之前,他们这个民乐团还处于半死不活的境地。
那是真的揭不开锅。
十天半个月接不到一场演出,院子里的乐器都快生锈了。
大家都琢磨着是不是该散伙回家抱孙子了。
可自从自己那个傻儿子,好死不死地攀上了陈老板的大腿以后。
自家这个眼看着就要进土的民乐团,就好像被人灌了一口仙气,直接起死回生了!
不光演出的单子多得接不过来,大家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而且自己儿子吴昆,跟着陈老板也是一路扶摇直上,彻底出名了。
从最早的时候,只配在舞台边上给陈老板弹弹琴、吹吹唢呐打下手。
到后来,竟然都能独立出来,开始发行个人专辑了!
在国内,硬生生混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歌星。
而且因为走的路线接地气,深受广大中老年人的喜爱。
出门买个菜都能碰见粉丝要签名。
现如今更是了不得。
直接跟着陈老板杀到外国去了!
这叫什么?
这叫扬我国威!
前几天,他们刚在国外演出完,消息就传回了国内。
吴老爷子专门让剧场里的年轻学徒,帮他翻墙到外网上去看评论。
当他看到外网上那么多的外国人,在评价《特斯河之赞》这首歌的时候,一个个激动得语无伦次。
有的说好像听到了来自上帝的呼喊。
有的说那种低频的震动,让他们整个身体都为之发抖。
看着这些老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吴老爷子当时坐在电脑前,看的是哈哈大笑。
痛快!
太痛快了!
当晚他高兴得连吃了两碗饭,还破例多喝了两杯高度白酒。
对于他老吴来说。
能让老祖宗留下来的民族乐器走出国门,走向世界,不仅是个人的追求,更是他这一辈子的夙愿。
他做梦都想让洋人们听听咱们中国的声音。
他清楚地记得。
陈野第一次到他家登门拜访的时候,坐在他面前,说过的那句话。
陈野说,自己一定会完成他这个梦想。
当时,吴老爷子嘴上应和,心里却没当真。
只当这是年轻人的豪情壮志,为了借用乐团画下的大饼。
但谁能想到呢?
这满打满算还没过两年的功夫呢。
陈野竟然还真给做到了!
现如今,整个世界音乐界的目光,都注视到了陈野他们带来的这一首奇特的民族歌曲上。
各种传统的中国乐器,在外网上甚是流行!
就连不少外国的网红,都在视频里模仿他们拉马头琴、敲大鼓。
就在吴老爷子沉浸在往事思索之间时。
院子里的练习声渐渐小了下来。
众人的第一波晨练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在喝水歇嗓子。
几个老头老太太各自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
从兜里掏出老花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然后拿起智能手机,把手伸得直直的,将手机离了眼睛足有八丈远。
大拇指开始熟练地向上滑动。
刷起了斗鲨视频。
别看这些大爷大妈年纪大,但是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一点都不弱。
平时在剧场里,他们比年轻人还懂得抓网上的流行趋势,潮流得很。
众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刷着视频。
突然。
坐在墙根的一位老大爷猛地“哎!”了一声。
声音很大,直接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
只听得从他手里那个外放音量开到最大的手机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前奏。
随后便是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男高音假声:
“Sugar——”
“Yes,please——”
老大爷手里举着手机,大着嗓门冲着石桌这边的吴老爷子喊了起来。
“哎!老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