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岛离开,凯多此行前往花都并未刻意遮掩身形。
如山峦般巨大的身躯从和之国的上空蜿蜒而过,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脚下的焰云如燃烧的火焰,拖曳出数十丈长的轨迹。
龙躯所过之处,天光仿佛都被吞噬了一瞬,投下的阴影掠过山野、河流与村庄,引得下方无数人驻足仰首。
“喂——!那,那是明王大人?!”
“明王大人终于又出现了吗?”
“看这方向……是要去将军府吧?”
街边的摊贩放下手中的货物,田间的农夫直起佝偻的腰背,孩童们兴奋地指着天空又跳又叫。
而在那些三五成群的武士之间,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切!什么明王——不过就是个海贼罢了。”
一名腰挎长刀的年轻武士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同伴听见。
“如今御田大人已经回归,无论是大蛇还是凯多,都蹦跶不了多久了!”
“就是!区区海贼,居然敢骑到我们头上?”
另一个武士接话,语气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懑:“这次御田大人一定会夺回将军的位置,把这些外来者全部驱逐出和之国!”
“可是……”
一名年纪稍长的武士皱了皱眉,压低声音:
“御田大人一周前不是去过一次花都吗?也没发生什么啊?”
“呵——那只不过是凯多当时不在罢了。”年轻武士冷笑。
“御田大人估计是想等那两人都在的时候,当众取下他们的人头吧?”
“这才是真正的武士之道!”
周围的武士们纷纷点头,眼中燃起亢奋的光。
然而,在这群慷慨激昂的武士身后不远处,一名抱着婴孩的老妪却停住了脚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微微佝偻,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忧虑。
怀里的婴孩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对头顶掠过的巨龙毫无所觉,只是本能地往祖母怀里拱了拱,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什么。
老妪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将孩子抱得更紧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方那座渐渐被阴影笼罩的都城。
那些武士说的话,她听在耳中。
御田大人……驱逐……斩首……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她心上。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嗷嗷待哺的小孙子,又想起此刻正在工厂里劳作的丈夫和儿子……
他们一家,原本是在乡下有几亩薄田的,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混个半饱。
可两年前,小孙子出生,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偏偏又碰上了旱灾,地里的收成连往年的一半都没有,一家人眼看就要饿肚子。
是百兽的人来了,说要建工厂,要买地。
靠着那笔卖地的钱买了粮食,一家人这才算挺了过来。
后来丈夫和儿子也都顺势进了百兽的工厂做工……起初她还有些担忧——那可是海贼的工厂啊,大家都说海贼凶残暴虐,不能相信……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发现那些担忧都是多余的。
儿子和丈夫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月底能拿回一沓薪水。
饭桌上渐渐开始有了肉,家里甚至还多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小孙子的小脸也一天天圆润起来,
再后来,工厂扩建,他们一家直接搬到了镇上。
虽然房子不大,但比乡下那总是要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狛熊狛狼扑倒的茅屋强上不少。
他们村里,像她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那些卖地的农户,如今大多都搬到了镇上——男人们进工厂做工,女人们留在家中操持家务,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从前靠天吃饭,土里刨食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并且因为是同一个村出来的,彼此都认识,所以他们渐渐便结成了一个个小团体,互相帮衬,互相照应。
如今在镇上的这片街区,几乎全是他们这样的人。
老妪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她只知道,现在自家老头子和儿子的饭碗,都和那个“百兽”紧紧绑在了一起。
如果那些人真的被赶走了……
她不敢往下想。
抬起头,头顶的巨龙已经远去,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焰云。
老妪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开始哼哼唧唧的小孙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与忧虑。
街道的另一边,武士们还在高声谈论着御田大人的回归、光月一族的荣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也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在和之国的每一个乡镇,每一个街区,正有成千上万个像她这样的人,怀着同样复杂的心情,望向那座被阴影笼罩的都城。
他们不关心什么将军之位,也不在乎什么光月的荣耀。
他们只想知道——如果那些“外来者”真的被赶走了,自己明天的饭,该去哪里吃,月底的工钱该找谁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