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世上有谁对罗杰的死最无法释怀——
答案毫无疑问,是那两个站在人群中的少年。
香克斯。
巴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久到他们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在两人的记忆里,从记事起他们便已经在那条船上了。
那条名叫“奥罗·杰克逊”的船。
那面迎风招展的海贼旗。
那些永远吵吵嚷嚷,却又像家人一样的船员们。
他们的幼年,是在船上度过的——在摇晃的甲板上学会走路,在咸咸的海风里学会说话,在那些粗犷甚至毛茸茸的怀抱里学会说话。
他们的童年,也是在船上度过的——在桅杆上攀爬比谁更高,在船舷边钓鱼比谁更多,在闯祸后看谁第二个被抓到。
他们的少年,还是在船上度过的——第一次握刀,第一次瞭望,第一次听到舰炮的轰鸣,又被那宽厚的手掌拍着肩膀说“没事”。
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的日月轮替。
那些时光就像海水一样,将他们一点点浸润、塑造、托举成现在的模样。
在某个平凡的夜晚,两个小家伙也曾并排躺在甲板上,翘着二郎腿,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他们的亲生父母。
“喂,巴基——你说,咱们的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
香克斯望着星空,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巴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无所谓道:“谁知道呢……反正又没见过。”
“那你想象过吗?”
“……”
巴基没有回答。
但香克斯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肯定想象过。
想象中,母亲的脸总是一片模糊。
像被云遮住的月亮,能看见光亮,却看不清轮廓……他试着在脑海里描摹那张脸,试了很多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至于父亲——
香克斯也曾试着想象。
奇怪的是,无论他最开始把那张脸想象成什么样子,到最后,它总会不由自主地与罗杰船长的脸重合。
浓密的胡子。
爽朗的笑容。
那双永远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巴基。
他知道,对方一定也是这样。
因为对他们来说,罗杰船长——
早就不仅仅是船长了。
他是那个会在他们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一边嘲笑一边抱起他们的人。
是那个会在他们闯祸被雷利先生教训时、在对方身后偷偷笑出声然后被一起拎过去训的人。
是那个会在暴风雨来临时把他们护在身后、用身体顶在最前方,挡住所有危险和敌人的人。
是那个会在某个平凡夜晚,和他们一起躺在甲板上,陪他们一起数星星的然后争论天上一共有多少星星的人。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
陪伴着走过他们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人生。
在巴基和香克斯心里,罗杰这个船长,毫无疑问已经等同于“父亲”这个角色。
他是他们敬仰的对象。
是他们崇拜的对象。
是他们想要追赶的目标。
是他们心中——最了不起的人。
此刻,雨还在下。
处刑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香克斯拉低了草帽,帽檐遮住了脸。
巴基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看见他们的表情。
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改变世界的日子里,有两个少年——失去了他们的父亲。
……
亲眼目睹如父亲一般的罗杰赴死。
哪怕这是对方自己的选择,哪怕他在最后一刻依旧笑得那样畅快——对两个孩子来说,这一幕还是太过残忍了。
残忍到,当他们看见那道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金色身影时,那已经拼命压抑下去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拉……拉姐姐……”
香克斯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用力咬着嘴唇,却挡不住眼眶里的液体夺眶而出。
巴基更是不堪。
他死死咬着牙,整张脸皱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在年幼的时候被照顾过一阵子。
明明此后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面。
可当拉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心里那块原本一直空着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角落,忽然就被狠狠触动了。
那种感觉,和罗杰给他们的不一样。
罗杰给他们的,是勇气,是力量,是‘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昂首挺胸走下去’的信念。
而拉给他们的——是包容,是温柔。
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哭出声来的安全感。
像是那种,可以听着他们说这些软弱的话,不会觉得他们没出息的人。
像是那种,可以看着他们哭哭啼啼,不会皱眉转身离开的人。
像是那种,会任由他们泪流满面,直到眼泪哭干——然后对他们说:‘好啦,快点站起来吧。’的人。
……
拉看着面前这两个眼眶泛红、无论如何努力也控制不住情绪的少年。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积攒的所有依赖、所有不舍、所有失去至亲的痛都通过眼泪流出来。
拉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微微张开双臂,上前一步,将这两个颤抖的身影轻轻揽入怀中。
香克斯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埋下头,把脸埋进拉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巴基更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蜷缩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雨还在下。
但这一刻,他们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拉闭上眼睛。
她轻轻抚摸着两人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柔,像风拂过水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两个少年的身体里,从他们压抑的颤抖里,从那些细碎的呜咽里……所传递出来的,极致的悲伤。
那是失去至亲的痛。
那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叫作“父亲”的痛。
拉就只是这样抱着他们,安静地感受着那由怀着人类传递出来的名为‘悲伤’的极致的情感。
巷口的雨帘依旧在落。
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缕光,终于沉入了海面。
……
不知过了多久。
“失、失礼了。”
香克斯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他已经从那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拉的怀抱很暖,温暖得仿佛春日午后的太阳,让人想永远沉溺其中。
温暖得让人忘记外面还在下着的冷雨,忘记那个已经空了的处刑台,忘记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响起的那个爽朗的笑声。
但香克斯还是挣脱出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雨水的眼泪。
再放下手时,那双眼睛虽然还泛着红,声音却已经恢复到了往常那样,不再哽咽。
“谢谢你,拉姐姐。”
在离开怀抱的瞬间,夜雨带来的寒意便立刻重新侵袭了他的身体。
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忍不住重新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但是不行。
他不能。
从离开奥罗·杰克逊号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都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他会有自己的船,会有自己的伙伴,会成为那个站在船头、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人。
他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躲在别人的怀里哭。
……
香克斯曾经问过罗杰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才刚刚开始懂事,看着罗杰穿着船长服,戴着船长帽,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忍不住问道:‘罗杰船长,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好船长呢?’
罗杰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得整条船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这种事我可不知道哈!”
“当时只是想着要出海,就随便找了艘船出海了。觉得船上要有伙伴,然后就邀请了许多伙伴上船……”
他低下头,看着香克斯,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
“船长我自认可不是一个优秀的船长。没有伙伴的话,我什么也做不到。”
香克斯眨眨眼,等着下文。
“如果非要我传授什么经验的话……”
罗杰想了想,忽然开口。
“在我出海前,一个老船长曾经告诉过我一句话——”
他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
“‘大海远比你想象的要广阔得多,总有一些事情是你无法抵挡的,比如天灾……看到风暴来袭,你就得赶紧躲开。’”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香克斯。
“但如果你成了船长——你突然间就要能扛得住它。”
……
香克斯握紧了拳头。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拉。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毕竟一见面就钻到人家怀里哭什么的……
“没关系。”
拉的声音温柔得像一缕暖风。
她一只手还轻轻抚摸着怀里那个依旧不愿离开的身影——巴基还埋在她怀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开心了就大笑,伤心了就哭泣……这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情感。”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埋着的脑袋,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而且对男子汉来说,哭泣并不就代表着懦弱。”
“所以——哭泣吧。”
“至少在今天,在我的怀里——毫无顾忌地,撕心裂肺地哭泣吧。”
“然后,等天亮之后,就擦干眼泪,继续前进。”
香克斯的鼻子猛地一酸。
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差一点又要夺眶而出。
他几乎又要忍不住,想要重新投入那个怀抱里,像巴基一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痛痛快快地再哭上一场。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很坚定。
“罗杰船长说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男子汉的分别,不需要眼泪。”
“海贼王的船员,也绝不流泪。”
话音落下,怀里那个颤抖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巴基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从拉怀里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眼睛红肿得像两个西红柿,脸颊上满是泪痕,而那只显眼的大红鼻子——因为抽泣了太多次,此刻也变得又红又大。
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对……!”
他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哽咽,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我……我们……已经答应船长了……!”
夜晚的寒风刮过湿透的衣衫,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缩回去,只是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
拉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
香克斯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