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
“她……可以说是拯救了我人生的人。”
奥西没有插话,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安静地看着他。
“我啊——”
泰佐洛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其实出生在一个很穷很穷的家庭,穷到没有孩子愿意和我做朋友的地步。”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里,仿佛透过那层红色的液体,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父亲是一个赌徒,母亲是一个酒鬼……他们从来也没有管过我。”
“小时候的我,每天都只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
“后来有一次,镇子上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演唱会……大家都去了,我当时也溜到场外,趴在围网上远远地望着。”
泰佐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时到今日,我依然记得那场演唱会台下观众热烈的欢呼声,以及那星星形状的、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的聚光灯。”
“我当时想,要是舞台上的人是我该多好……穿着华丽的衣服,被那么多人喜爱着,有那么多人为我欢呼尖叫。”
他抬起头,看向奥西。
“我也想成为那星光照耀下万众瞩目的明星。”
奥西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后来我就喜欢上了唱歌。”
泰佐洛继续说:
“我想着,既然唱歌能让人那么开心,那么如果我练习好,唱给爸爸妈妈他们听,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吵架了……”
他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笑。
“但可能,我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吧。”
“后来因为没钱治疗,父亲就病死了。母亲此后便整日泡在酒馆里。”
“我想唱歌给她听,但……”
他的声音顿住,旋即陷入沉默。
【滚!别再唱你那些无聊的歌曲了!】
【吵死了!!!】
【要是有钱的话……】
“那时候我十二岁。”
泰佐洛的声音低缓,像是在掀开一道尘封已久的伤疤。
“已经大概能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无非是觉得我是个浪费钱的累赘。”
“于是一气之下,我把家里的钱全部拿走,一个人离开了。”
奥西品尝着饭店的招牌餐后甜点抹茶芭菲,没有打断。
“等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花完身上所有的钱后,我才知道原来养活自己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又游荡了几天,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我开始偷东西。”
泰佐洛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酒杯里晃动的红色液面上,语气变得犹豫。
“起初只是一小块面包,一袋饼干……后来便发展到钱包,珠宝,首饰。”
“而靠着偷来的这些钱,我居然交到了朋友——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交到朋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讽刺。
“他们搂着我的肩膀,和我有说有笑,夸我干得真不赖……那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被认可,被接纳的感觉。”
“随着我偷的钱越来越多,最后居然成功举办了一场街头演唱会!”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虽然只有最便宜的二手麦克风和音箱,灯光也只是普通的电灯泡,就连那件华丽耀眼的演出服也是偷来的……但却真的有不少人为我驻足!”
“台下那些人羡慕的目光和掌声——与当年我记忆中的那场演唱会如出一辙。”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种感觉……几乎让我沉溺进去,无法自拔。”
“听起来像是误入歧途啊?”
奥西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手上还在不紧不慢地挖着芭菲。
“没错。”
泰佐洛没有否认。
“当时的我已经完全被贝利带来的虚假满足感蒙蔽了双眼,认为只要有钱,我就可以买来所有的一切。”
“然后,为了来钱更快,在那些‘朋友’的撺掇下我和父亲一样染上了赌博。'
“结果……”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总之我输光了钱,还欠了一大笔债。在我即将被抓去卖作奴隶的时候,那些朋友却一个个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拼命撞开那些人,然后沿着街道逃跑。”
他的声音加快了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拼命奔跑的夜晚。
“我就这么埋头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像一头丧家之犬一样,一直逃。”
“终于,我甩掉了那些人。”
“但我也再一次变得一无所有。”
“……”
“要吃吗?”
奥西将服务员刚上的又一杯抹茶芭菲推到泰佐洛面前……但对方只是摇摇头。
实在吃不下了。
“当时已经精疲力尽的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又哼唱起了当初唱给母亲的那首歌。”
泰佐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真好听啊,你唱的这首歌。】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一瞬间,泰佐洛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眉眼间的苦涩和自嘲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柔软。
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是纯粹的、干净的温柔。
“喔——”
奥西的眼睛亮了。
“标准的白月光入场啊!”
她放下勺子,身体前倾,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呢?然后呢?”
“她叫史黛拉。”
泰佐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是一个奴隶。”
“明明戴着枷锁,被拴在笼子里,只能等着不知道哪一天被人买走……但她却依旧能露出笑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两人初次见面时的那个画面。
“她的笑容真的很美,很灿烂……就像当年那场演唱会上的那盏星星形状的聚光灯一样。”
“我爱上了她。”
“我决定要还她自由。”
“我和她说了我的过去,并向她承诺——会洗心革面,靠自己的双手努力筹钱,将她救出来。”
……
故事讲完了。
餐厅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这一小片安静的空气。
奥西看着面前这个青年,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浪子回头,纯爱战神。
这两个光环加身,让他整个人更加顺眼了不少。
虽然当年还是中国机长时,自己那天下无敌的二弟总喜欢在NTR这条跑道上起飞——但奥西知道自己其实是个纯爱党。
毕竟真正纯爱的人,对着纯爱这条跑道是飞不起来的。
“你还差多少钱?”
她把最后一口芭菲塞进嘴里,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泰佐洛。
“本小姐现在就可以补给你。”
“不用了。”
泰佐洛摇了摇头。
“欸?”
“我的钱已经存得差不多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即将梦想成真的幸福。
“只等明天发工资,就能把史黛拉赎出来了。”
“这样啊?”
奥西的眼睛弯了起来。
“那真是恭喜你了!”
……
两人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透了。
【娱乐区】的灯光璀璨夺目,霓虹灯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人们的笑闹声,整条街都沉浸在一种纸醉金迷的氛围里。
泰佐洛急急忙忙赶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用凉水洗了把脸。
而等他出来时,奥西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屋里唯一的一张凳子上,脚边放着那袋西瓜。
“我把西瓜先放你这儿。”
“明天陪你一起去赎人。”
泰佐洛愣了一下。
“如果到时候那些奴隶商人敢坐地起价……”
奥西抬起手,握了握拳头,那动作轻描淡写,却莫名让人安心。
“本小姐可以帮你揍他们。”
她站起身,走到泰佐洛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就放心吧。”
“有本小姐在场,一切都万无一失。”
泰佐洛看着奥西那张认真的脸——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总觉得对方似乎看出来了……自己内心那被刻意忽略的,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去想像的对于可能发生意外的不安。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个大小姐到时候要是真起冲突了,估计还得自己护着。
但泰佐洛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最后理了理衣服,准备出门……但回过头来又不放心地叮嘱道:
“晚上不要随便在外面乱逛,香波地的夜晚可不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
奥西摆了摆手,一副明显在敷衍的样子。
泰佐洛无奈地耸了耸肩,转身推开门,匆匆忙忙地向着夜色中跑去。
那份零工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不能迟到……他还想靠着这份额外的工资去置办一身体面的行头,好明天去迎接自己的心上人。
奥西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那道瘦弱单薄的身影冲入到黑暗当中……然后在远处霓虹闪烁处重新现身。
绚烂的彩灯照在他身上,宛如依旧挂满星星的华丽演出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