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这般惨烈的祸事,会降临在自己的军中。
“将军!快撤!营地乱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几名亲卫拼死冲过来,死死护住颜良,想要将他带离这片修罗场。
颜良猛地甩开亲卫的手,目眦欲裂:“不许退!传令下去,敢妄动厮杀者,就地正法!”
可他的军令,瞬间被淹没在满营的喊杀与哀嚎之中。
传令兵刚冲出去几步,就被狂奔的人马撞倒,紧接着被乱刀砍杀,连一句完整的传令都没能喊出。
颜良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如同失去心智的野兽,在黑暗中互相砍杀,他握刀的手不住颤抖,不是畏惧,是滔天的愤怒、彻骨的悲痛,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能在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能在攻城战中身先士卒,却偏偏止不住这源自人心的疯狂。
这场毁灭性的营啸,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直到厮杀的士卒力竭倒地,直到狂奔的人马渐渐停歇,直到震天的嘶吼化作微弱的呻吟,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颜良带着亲卫,步履沉重地在营中巡视,每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脚步。
遍地都是尸体,有穿着涿县守军号衣的,那是黄忠派来偷袭的数百精兵,人数不多,却成了点燃营啸的火种。
可更多的,是身着袁军号衣的袍泽,背后中刀、胸口带伤,蜷缩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走到粮草堆前,颜良久久伫立。
堆积如山的粮草,从冀州千里迢迢运来,足够两万五千大军食用两月,是全军的命脉,如今却被烈火焚尽,只剩下焦黑的木架与冰冷的灰烬。
偶尔能看到几颗被烧成炭粒的粮食,在晨风中微微滚动。
“将军……”亲卫在身后轻声呼唤,声音里满是不忍。
颜良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出征前袁绍的话语,清晰地在耳畔回响。
那时袁绍拍着他的肩头,语气笃定:“颜良,你是我麾下首屈一指的猛将,今授你两万五千精兵,务必拿下涿郡,攻克幽州南大门。事成之后,幽州都督之位,非你莫属。”
他当时跪地叩首,信誓旦旦:“主公放心,末将定肝脑涂地,不负主公所托!”
可如今,涿郡寸土未得,涿县城池巍然不动,两万五千大军折损过半,粮草辎重化为乌有,麾下士卒自相残杀,惨不忍睹。
他还有何颜面,回去见袁绍?
朝阳升至中天,金光洒满大地,颜良依旧站在高坡之上,身形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干涩而沉重:“退兵。”
亲卫们如释重负,连忙簇拥着他向南而行,那面沾满泥土、染满血污的“颜”字大旗,被士卒从尸堆旁捡起,旗面破损不堪,歪歪斜斜地跟在队伍后方,再也没有了出征时的威风凛凛,只剩无尽的狼狈与萧瑟。
颜良骑在战马上,一路沉默不语,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都是那些死去的面孔,有追随他多年的将领,有身经百战的老兵,还有刚入伍不久、满脸稚气的少年。
他们有的战死在涿县城下,有的殒命于昨夜的营啸,更多的,是倒在了自己袍泽的刀下。
他粗略估算过,昨夜一夜,折损的士卒不下五千人,其中至少四千人,是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一想到这里,他的胃里便翻江倒海,阵阵恶心涌上喉头,他强压着不适,策马前行,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片修罗场。
行了许久,颜良忽然勒住马缰,回头望向北方。
拒马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河对岸的涿县城墙隐约可见,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刘”字大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战争的胜负。
他凝望了许久,最终猛地转过头,狠狠一夹马腹,战马扬蹄疾驰,朝着南方奔去。
身后的“颜”字大旗,在秋风中哗啦啦作响,如同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退兵的路途上,颜良始终一言不发,亲卫们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随行,时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涿县的追兵并未出现,众人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大半日的行军,残军疲惫不堪,傍晚时分,队伍在拒马河南岸的一座空村落脚歇息。
村子里早已空无一人,百姓听闻两军交战,早已拖家带口逃进了深山,只剩下破旧的屋舍,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之中。
颜良的部下们占据了尚能居住的房屋,生火做饭、烧水疗伤,营地间渐渐有了微弱的烟火气,却依旧死寂沉沉。
颜良没有进屋,命人在村口寻了一块青石,独自坐下,目光怔怔地望着北方的天际,暮色四合,秋风渐凉,他却浑然不觉。
亲卫端来一碗稀粥,碗底只有寥寥几粒米,递到他面前:“将军,您多少用一些,连日征战,您未曾好好进食,身子会垮的。”
颜良低头看着那碗稀粥,想起昨夜被焚尽的粮草,想起那些饿着肚子厮杀、最终惨死的士卒,心头一阵酸涩,轻轻摇了摇头,将粥碗推了回去。
“将军,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麾下将士着想啊,您若是倒下了,这万余残兵,又该何去何从?”亲卫苦口婆心地劝着。
颜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清点过人数了吗?还剩多少能战之士?”
亲卫脸色一暗,低声回道:“回将军,方才仔细清点过,能站立征战的,不足一万两千人,还有数百名重伤员,伤口溃烂发炎,军中药材耗尽,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
两万五千大军,如今只剩一万两千残兵,一万三千条鲜活的性命,就这样消散在战火与混乱之中。
颜良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心头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地吩咐:“取笔墨来。”
亲卫连忙应声,在村中寻来残缺的笔墨与一张粗布,铺在村口的石桌上。
颜良端坐石前,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布面之上,却久久未曾落下。
该写些什么?
写自己攻城不力,久攻涿郡不下?
写自己治军不严,致使营啸爆发,士卒自相残杀?
写粮草尽焚,损兵折将,无颜面对主公?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满心的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字迹仓促而沉重,只简单陈述战况:攻城两月不克,昨夜遭敌军偷袭,粮草被焚,军营突发营啸,军士自戕,损兵过半,现率残兵退守,恳请主公发落,末将颜良,罪该万死。
写到最后“罪该万死”四字时,他的手腕微微一顿,墨汁在布面上洇开一小团黑斑,如同他此刻心头的阴霾。
他搁下笔,将粗布折好,递给亲卫,语气不容置疑:“选派精锐斥候,快马加鞭,将此信送往邺城,呈交主公。”
亲卫接过信,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开口:“将军,昨夜营啸实乃意外,非将军之过,您何不将详情细细禀明,主公英明,定会体谅将军的难处……”
颜良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打断了亲卫的话:“不必多言。营啸起于我军,是我治军无方;粮草被焚,是我防卫不严;损兵折将,是我指挥不当。桩桩件件,皆是我之罪责,何须辩解?辩解,也抹不掉死去将士的性命,抹不掉战败的事实。去吧,速速送信。”
亲卫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转身挑选斥候,连夜朝着邺城的方向奔去。
颜良站起身,走到村口,望着夜色中连绵的山川,初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起他的衣袍。
他不知道,这封请罪信送到邺城后,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只知道,从战败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掌控了。